自苗疆启程,回咸阳的漫漫长路才刚开始。马车在蜿蜒山道上缓缓前行,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赢正靠着车壁,手中摩挲着阿萝所赠的锦囊,思绪万千。
柳青坐在他对面,正为小翠梳理发辫。小翠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眼中有些不舍。
“想阿萝姐姐了?”柳青轻声问。
小翠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也想灵儿姐姐,还有苗寨的大家。但我也想去咸阳看看,听阿正哥哥说,那里有很高的宫墙,有好多好多人。”
赢正笑了笑,正要说话,马车忽然剧烈颠簸,随即停下。
“怎么回事?”赢正掀开车帘。
车夫老陈回头,脸色发白:“公子,前面路上有棵大树倒了,挡住了去路。”
赢正皱眉,跳下马车。果然,前方山路中央,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木横亘,断口处参差不齐,不似自然倒塌,倒像是被人用利器砍断。
柳青也下车查看,低声道:“像是刀斧痕迹,很新。”
赢正环顾四周。此处是两山夹峙的峡谷,地势险要,若有埋伏……
“老陈,掉头,换条路走。”赢正当机立断。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上忽然传来破空声。赢正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柳青和小翠,数支羽箭擦着他们的衣角钉入地面。
“有埋伏!上车!”赢正拔剑在手,护着柳青和小翠退回马车。
箭如雨下,老陈躲避不及,肩头中箭,惨呼倒地。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马车掀翻。
赢正一剑斩断缰绳,对柳青道:“带小翠进林子!”
三人刚冲入道旁树林,山崖上已跃下十余名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为首一人手持双刀,面容阴鸷。
“秦王殿下,别来无恙?”阴鸷男子冷笑。
赢正心中一沉。此人他认得,是幽冥堂右护法“鬼刀”,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地宫一战,此人侥幸逃脱,没想到竟在此设伏。
“幽冥堂已灭,鬼罗刹已死,你还要执迷不悟?”赢正剑指鬼刀。
鬼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堂主待我恩重如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日,我就要用你的人头,祭奠堂主在天之灵!”
他一挥手,十余名杀手齐齐扑上。
赢正对柳青低喝:“带小翠先走,我断后!”
“不行!”柳青拔剑与他并肩,“要战一起战!”
小翠躲在树后,小脸煞白,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鬼刀双刀如风,招招狠辣,专攻赢正要害。赢正内力虽复,但大病初愈,久战之下渐感不支。柳青剑法精妙,但实战经验不足,在数名杀手围攻下险象环生。
眼看形势危急,赢正忽然想起阿萝所赠的同心蛊。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锦囊,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一只蛊虫上。
蛊虫遇血,通体泛红,微微颤动。
几乎同时,苗疆白苗总坛中,阿萝正在翻阅《蛊神秘典》,腰间锦囊忽然发热。她取出同心蛊,见蛊虫泛红颤动,脸色骤变。
“不好,赢正有难!”
她冲出竹楼,找到正在练功的蓝灵儿:“灵儿姐姐,赢正遇险,我要去救他!”
蓝灵儿查看同心蛊,当机立断:“我与你同去!”
“我也去!”蓝凤娇闻讯赶来,“赢正是我三苗恩人,他有难,我们不能坐视。”
“可是路途遥远,怕来不及……”阿萝急道。
蓝灵儿略一思索:“走水路!苍江顺流而下,三日可达秦地边境,再换快马,两日可至!”
“好!”
三女当即点齐二十名白苗精锐,乘竹筏顺苍江而下,日夜兼程,赶往赢正遇险之处。
而此时峡谷中,战况已至白热化。
赢正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袖。柳青为护小翠,背后挨了一掌,口吐鲜血,仍勉力支撑。
鬼刀狞笑:“秦王殿下,束手就擒吧,我给你个痛快!”
赢正以剑拄地,大口喘息,眼中却无半分惧色:“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好,那我成全你!”鬼刀双刀齐出,直取赢正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射至,“铛”的一声,将鬼刀双刀荡开。
鬼刀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惊骇望去。
只见一道白影飘然而至,长剑如虹,正是蓝灵儿。她身后,阿萝、蓝凤娇及二十名白苗战士杀入战团,如虎入羊群,瞬间将幽冥堂余孽斩杀大半。
“是你们……”赢正又惊又喜。
阿萝扶住他,见他伤势不轻,忙取出伤药为他包扎。蓝灵儿已与鬼刀战在一处,剑光霍霍,鬼刀节节败退。
“撤!”鬼刀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欲逃。
“想走?”蓝凤娇长鞭一甩,缠住鬼刀脚踝,将他拽倒在地。蓝灵儿剑光一闪,刺穿鬼刀右肩,废了他武功。
“留活口。”赢正道。
两名白苗战士上前,将鬼刀捆了个结实。
“你们怎么来了?”柳青在阿萝搀扶下起身,问道。
阿萝取出同心蛊:“它告诉我,你们有难。”
赢正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三位姑娘千里驰援,此恩赢正铭记于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蓝灵儿收剑还鞘,查看柳青伤势,“伤得不轻,需静养数日。”
“此地不宜久留。”蓝凤娇道,“鬼刀在此设伏,难保没有后手。我们得尽快离开。”
众人清理战场,将伤员抬上马车。老陈肩头中箭,所幸未伤及要害,经阿萝救治已无大碍。
“去前面镇上,找个医馆,让柳姑娘和赢公子好生养伤。”蓝灵儿道。
“可是咸阳……”赢正犹豫。离家日久,他心系朝堂,归心似箭。
“命要紧。”阿萝正色道,“你伤势不轻,若强撑赶路,恐留下病根。况且,鬼刀既在此设伏,说明你的行踪已泄露。贸然回咸阳,恐有更多埋伏。”
赢正沉吟片刻,点头:“姑娘所言极是,那就依姑娘。”
一行人护着马车,行出峡谷,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小镇,名“清风镇”。镇子不大,但颇为繁华,因地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在此歇脚。
蓝灵儿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包下后院整层,又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为赢正、柳青诊治。
大夫诊脉后,道:“公子伤势主要在左臂,刀伤深可见骨,需好生调养,一月内不可用力。这位姑娘内伤不轻,需服汤药静养,切忌动气劳累。”
送走大夫,阿萝亲自煎药。她得《蛊神秘典》真传,医术大进,在汤药中加了苗疆秘方,疗效更佳。
三日后,赢正伤势好转,已可下床走动。柳青内伤也稳住了,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这日午后,赢正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蓝灵儿走来,神色凝重。
“秦王,鬼刀招了。”她低声道。
赢正心中一凛:“他说什么?”
“他说,幽冥堂在咸阳有人。”
赢正瞳孔骤缩:“谁?”
“他不肯说,只说此人位高权重,与幽冥堂早有勾结。鬼罗刹此次南下,便是受此人指使,意在夺取蛊神传承,用以……”蓝灵儿顿了顿,“用以对付你。”
赢正背脊发凉。朝中竟有人与幽冥堂勾结,而且位高权重……会是谁?
“他还说,你回咸阳的消息,是此人飞鸽传书告知鬼刀,命他在途中截杀。”蓝灵儿续道,“鬼刀本已逃出苗疆,准备隐姓埋名,是接到此人密令,才在此设伏。”
赢正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多谢姑娘告知。此事关系重大,赢正需速回咸阳,查清此人身份。”
“我与你同去。”蓝灵儿毫不犹豫。
“我也去。”阿萝不知何时走来,“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多个人多个照应。”
“阿萝姐姐去,我也去!”小翠从屋里跑出,拉着赢正的衣袖。
赢正看着众人,心中暖流涌动。这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在他危难之时不离不弃,这份情谊,他当永世铭记。
“好,那就有劳诸位了。”
又在清风镇休养五日,待赢正、柳青伤势稳定,一行人再度启程。这次,队伍壮大了不少,除了赢正三人,还有蓝灵儿、阿萝、蓝凤娇及十名白苗精锐。鬼刀被废了武功,捆得结实实,押在马车中,由两名白苗战士看管。
临行前,蓝凤娇道:“我只能送你们到秦地边境。花苗寨中事务繁多,我不能离开太久。灵儿,阿萝,你们务必小心,护秦王周全。”
“婆婆放心。”蓝灵儿、阿萝齐声道。
蓝凤娇又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赢正:“此乃花苗信物,持此令牌,可在任何花苗商铺求助。花苗虽不若白苗势大,但在秦地也有几分根基,或许能帮上忙。”
赢正郑重接过:“多谢婆婆。”
辞别蓝凤娇,一行人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气候也渐渐干燥。沿途城镇渐多,人烟渐密。
这日,队伍行至秦楚边境的重镇“云中城”。此城是南北交通要冲,商贾云集,繁华异常。
“今夜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出关,便入秦地了。”赢正道。
众人找了家客栈住下。赢正心系咸阳,夜不能寐,独自在院中踱步。
“睡不着?”柳青披衣走来,为他披上外袍。
赢正握住她的手,轻叹:“我在想,朝中那人,究竟是谁。能驱使幽冥堂,又欲置我于死地……”
“会不会是……”柳青欲言又止。
“你想到谁?”
“二皇子,赢稷。”
赢正浑身一震。赢稷是他的二皇兄,同为皇后所出,但性情阴鸷,心胸狭窄,素来与他不和。若说朝中谁最想他死,赢稷确有可能。可是,赢稷虽与他有隙,当真会勾结幽冥堂这等邪教,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无凭无据,不可妄下断言。”赢正摇头,“或许是他人嫁祸也未可知。”
“那鬼刀……”
“鬼刀之言,不可全信。他恨我入骨,或许故意挑拨,让我兄弟相残。”赢正沉吟,“但此事必须查清。若真是二皇兄所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芒一闪。
柳青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
两人相拥而立,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静谧而温柔。
忽然,屋顶传来轻微响动。赢正警觉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大鸟般掠过,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窥探!”赢正低喝。
蓝灵儿、阿萝闻声而出,三人对视一眼,纵身跃上屋顶。只见夜色茫茫,哪还有人影。
“好快的身法。”蓝灵儿蹙眉。
阿萝在屋顶仔细查看,捡起一片黑色布料,嗅了嗅,脸色微变:“是幽冥堂的‘鬼影卫’。”
“鬼影卫?”
“幽冥堂最神秘的杀手,专司刺探、暗杀,来去如风,极少在人前现身。地宫一战,鬼影卫并未参战,我一直奇怪他们去了哪里,原来……”阿萝看向赢正,“是冲你来的。”
赢正心中警铃大作。鬼影卫在此现身,说明他们的行踪已彻底暴露。云中城,怕是不太平了。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衣不解甲,兵不离手,轮流守夜。”赢正沉声道。
众人领命,各自戒备。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众人早早起身,准备出城。赢正特意换了普通商贾服饰,柳青、小翠也作村妇打扮,混在人群中,不易引人注目。
出城很顺利,守城士兵验过路引,便放行了。但一出城门,赢正便察觉不对。
太安静了。
云中城是商旅要道,每日进出城的车马络绎不绝。可今日,官道上竟空无一人,连个行脚商都看不到。
“有诈。”蓝灵儿勒住马,示意众人停下。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中箭如飞蝗,射向队伍。
“护住马车!”赢正大喝,拔剑格挡箭矢。
白苗战士训练有素,迅速结阵,以盾牌护住马车。但箭矢密集,仍有数人中箭。
“冲出去!”阿萝一马当先,率众向前冲杀。
刚冲出百步,前方路上忽然拉起数道绊马索,冲在最前的两匹马惨嘶倒地,骑手被甩出老远。
紧接着,官道两侧涌出百余黑衣人,手持刀剑,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着紫袍,脸戴金色鬼面,正是幽冥堂左护法“金面鬼”。
“秦王殿下,恭候多时了。”金面鬼声音嘶哑,如夜枭啼哭。
赢正心中一沉。金面鬼是幽冥堂第二号人物,武功仅在鬼罗刹之下,心机深沉,极为难缠。此人亲自出马,看来是不杀他誓不罢休了。
“鬼刀那个废物,果然成事不足。”金面鬼冷笑,“今日,就由本座亲自送你上路!”
他一挥手,百余杀手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来。
“结圆阵,护住马车!”赢正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十名白苗战士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央。蓝灵儿、阿萝、柳青各守一方,赢正则居中策应。
金面鬼武功极高,一双肉掌开碑裂石,掌风过处,飞沙走石。蓝灵儿挺剑迎上,剑光如练,与金面鬼战在一处。两人皆是一流高手,一时难分高下。
但杀手人数众多,白苗战士虽勇,毕竟人少,渐渐不支。一名战士被砍中后背,惨呼倒地,圆阵出现缺口,两名杀手趁机扑向马车。
“小翠小心!”柳青惊呼,挥剑拦截,但被三名杀手缠住,脱身不得。
眼看杀手就要冲入马车,车内忽然飞出数点寒星,正中两名杀手面门。两人惨叫着倒地,脸上插满细如牛毛的银针。
车帘掀开,小翠手持一支竹筒,小脸煞白,但眼神坚定。那竹筒是阿萝给她防身的“暴雨梨花针”,危急时刻果然派上用场。
“好丫头!”阿萝赞了一声,剑势更疾,瞬间刺倒两名杀手。
但杀手人数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白苗战士已有五人倒地,余者也多带伤。圆阵越缩越小,眼看就要被攻破。
赢正心中焦急,如此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他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计。
“阿萝姑娘,蛊王可驱毒虫,可能驱人?”他低声问。
阿萝一怔,随即明白:“你是说……用蛊王制造混乱?”
“正是。”
阿萝略一沉吟:“蛊王可驱使普通毒虫,但此地毒虫不多,且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只怕效用不大。不过……”
“不过什么?”
“《蛊神秘典》中有一法,名‘惊魂蛊’,以蛊王为引,可令中者产生幻觉,心神大乱。只是此法极耗心神,我修为尚浅,恐难驾驭。”
“我来助你。”蓝灵儿一剑逼退金面鬼,闪身过来,“我以白苗秘术助你稳定心神,你只管施术。”
“好!”
阿萝取出玉盒,放出噬心蛊王。蓝灵儿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柔和白光自她掌心涌出,注入阿萝体内。阿萝精神一振,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蛊王身上。
蛊王吸了血,周身泛起诡异红光,双翅振动,发出低沉嗡鸣。那嗡鸣初时细微,渐渐高亢,如万千虫鸣,刺人耳膜。
杀手们听到这嗡鸣,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现出迷茫之色。金面鬼脸色大变:“惊魂蛊?快退!”
但已迟了。蛊王嗡鸣越来越响,杀手们如遭重击,抱头惨叫,有的挥刀乱砍,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甚至自相残杀起来。
趁此机会,赢正大喝:“冲出去!”
众人护着马车,杀出重围,向前疾奔。金面鬼欲追,但手下已乱,他独木难支,只得眼睁睁看着赢正等人远去。
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见后方无人追来,众人才停下歇息。
清点人数,十名白苗战士阵亡三人,重伤两人,余者皆带伤。柳青背后又添新伤,阿萝因施展惊魂蛊,心神损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蓝灵儿也好不到哪去,为助阿萝,她耗去大半内力,此时摇摇欲坠。
“此地不宜久留,金面鬼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来。”赢正强撑伤体,指挥众人简单包扎伤口,继续赶路。
又行十余里,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一条通往咸阳,是大路,平坦好走,但易被追踪。另一条是山路,崎岖难行,但可绕道。
“走山路。”赢正当机立断。
众人转入山路,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庙宇年久失修,墙垣斑驳,但尚可遮风避雨。
“今夜在此歇息。”赢正下马,搀扶柳青、阿萝进庙。
庙中蛛网密布,尘土遍地。众人简单打扫,升起篝火。阿萝取出伤药,为众人疗伤。蓝灵儿打坐调息,恢复内力。
赢正靠坐在墙边,看着跳跃的篝火,心中忧虑重重。还未入咸阳,已两遭截杀,损兵折将。朝中那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柳青挨着他坐下,轻声道:“别想太多,先养好伤。到了咸阳,见了秦王,一切自有分晓。”
赢正握住她的手,点点头,但心中阴霾,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战士,众人都沉沉睡去。赢正却毫无睡意,悄然起身,走到庙外。
月明星稀,山风清冷。他抬头望月,心中思绪万千。这一路走来,险死还生,多亏柳青、阿萝、蓝灵儿等人舍命相护。这份情谊,他该如何报答?
还有小翠,这孩子与他非亲非故,却一路追随,历经艰险,从无怨言。他暗暗发誓,定要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赢正苦笑。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虽有皇子身份,但无母族支持,父皇年迈,兄弟觊觎,这趟回去,等待他的,恐怕是比幽冥堂更加凶险的战场。
“在想什么?”阿萝不知何时走来,递过一壶水。
赢正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口,是苗疆的百花酿,清甜甘洌。
“在想回咸阳后的事。”赢正也不隐瞒,“朝中局势复杂,我这一回去,恐怕是羊入虎口。”
阿萝在他身边坐下,也望月,轻声道:“我虽不懂朝堂之事,但知人心险恶,不亚于江湖。你此去,确实凶险。但……”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有柳姐姐,有小翠,有我们这些朋友。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赢正心中感动,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阿萝侧耳倾听,果然,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人数不少,正朝破庙而来。
“是金面鬼?”阿萝握紧剑柄。
赢正摇头:“脚步沉稳有序,是行伍之人,不是江湖杀手。”
话音未落,一队黑衣甲士已至庙前,约五十人,手持长矛,腰佩战刀,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精锐之师。
为首一人,身着玄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约莫三十余岁。他目光扫过破庙,落在赢正身上,忽然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蒙毅,奉王命迎接殿下回宫!殿下千岁!”
赢正一怔。蒙毅是禁军统领,父皇心腹,他怎会在此?
“蒙将军请起。”赢正扶起蒙毅,“将军如何知我在此?”
蒙毅道:“三日前,王上接到密报,说殿下在苗疆遇险,已脱困北上,不日将抵咸阳。王上命末将率亲卫沿途接应,务必护殿下周全。末将一路寻来,在云中城得知殿下遭伏,便一路追至此地。”
赢正心中疑惑。他与三苗的约定,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朝中是谁向父皇密报?是敌是友?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蒙毅道,“末将已备好车马,请殿下即刻启程,回咸阳面圣。”
赢正略一沉吟,点头:“有劳将军。”
众人收拾行装,随蒙毅出山。山外果然备有车马,而且不是普通马车,是王族专用的金根车,由四匹纯白骏马拉乘,奢华异常。
“王上思子心切,特命末将以王驾迎殿下回宫。”蒙毅解释道。
赢正心中疑虑更甚。他虽为皇子,但从未得如此殊荣。父皇此举,是真心疼爱,还是另有深意?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携柳青、小翠登车,阿萝、蓝灵儿及白苗战士骑马随行,蒙毅率禁军护卫左右,浩浩荡荡向咸阳进发。
一路无话,三日后,咸阳在望。
远远望去,咸阳城巍峨矗立,城墙高耸,旌旗招展。城门大开,两旁甲士林立,百姓夹道,竟是在迎接王驾。
“恭迎秦王殿下回宫!”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金根车缓缓驶入咸阳城。赢正掀开车帘,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这繁华帝都,这巍峨宫墙,究竟隐藏着多少阴谋,多少杀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他踏入咸阳城这一刻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赢。
马车驶入王宫,在章台宫前停下。内侍上前,躬身道:“殿下,王上在章台宫等候,请殿下即刻觐见。”
赢正整了整衣冠,对柳青、阿萝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见父皇。”
“小心。”柳青握了握他的手。
赢正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章台宫,大秦权力中心,也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殿门缓缓打开,赢正迈步入内。
大殿深处,王座之上,一个苍老而威严的身影,正静静看着他。
“儿臣赢正,拜见父王。”
赢正跪地,叩首。
秦王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
“正儿,你终于回来了。”
“告诉父王,这一路,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赢正抬头,看着王座上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忽然发现,不过半年未见,父王竟苍老了这么多。
两鬓斑白,皱纹深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儿臣……”赢正开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苗疆的腥风血雨,幽冥堂的阴谋诡计,三苗的恩怨情仇,这一路的生死相托……
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
“儿臣,回来了。”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赢正看不懂的深沉。
“回来了就好。”秦王缓缓起身,走下王座,来到赢正面前,伸手扶起他,“这半年,苦了你了。”
“为国分忧,不敢言苦。”赢正垂首。
秦王拍拍他的肩,轻叹一声:“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殿侧的一幅地图。那是大秦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览无余。
“你看这里。”秦王指着苗疆所在,“幽冥堂虽灭,但余孽未清。更可怕的是,朝中有人,与幽冥堂勾结,意图不轨。”
赢正心中一凛:“父王已知?”
秦王转身,看着他,目光如炬:“你以为,蒙毅为何能及时赶到?”
赢正恍然:“是父王派人……”
“不错。”秦王走回王座,坐下,示意赢正也坐,“自你南下,朕便派人暗中保护。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知晓。苗疆之事,三苗之情,朕也已知晓。”
赢正心中震撼。原来父王并非对他不闻不问,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
“那朝中内奸……”赢正试探问道。
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朕已查清是谁,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此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需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父王请讲。”
秦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查清此人所有罪证,将其党羽一网打尽。但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你可能做到?”
赢正起身,跪地:“儿臣,万死不辞!”
“好!”秦王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朕会给你一道密旨,许你调动禁军,便宜行事。但记住,此事关系国本,务必谨慎。”
“儿臣明白。”
秦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繁华的咸阳城,沉默良久,忽然道:“正儿,你可知朕为何给你取名‘正’?”
赢正一怔:“儿臣不知。”
“正者,端方正直,不偏不倚。”秦王缓缓道,“朕希望你为人正直,为君公正。这大秦的江山,终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朕不希望你像朕一样,手上沾满鲜血,心中充满愧疚。”
赢正心中震动,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一统六国的君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有些孤独。
“儿臣……定不负父王期望。”
“去吧。”秦王挥挥手,没有转身,“你的朋友还在等你。好好安顿他们,莫要怠慢了。三苗之情,于我大秦,也是一份善缘。”
“是。”
赢正躬身退出章台宫,心中百感交集。
殿外,柳青、阿萝、蓝灵儿、小翠等人正焦急等候。见他出来,柳青上前一步,眼中满是询问。
赢正冲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看向众人:
“我们先回府。有些事,需从长计议。”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赢正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章台宫,又看向身边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前路或许艰险,阴谋或许重重。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朋友,有爱人,有需要守护的人。
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走吧。”他轻声说,握住柳青的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