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和王水生,以及同来的两名小厮,一同前往大帅的住处。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此刻一心想要面见大帅,一来,是想将方才在八姨太院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如实告知大帅;二来,医鬼再度悄然现身大帅府,这件事让她心中无比不安。
这个阴魂不散的神秘恶人,随时随地都能对任何人痛下杀手,而且他下毒的手法极为高明。
方才她不过是借着林敬和老前辈的名头,才勉强将他震慑住。
七叶寒星草和七叶茶毒性相似,同源同理,用对了便是滋补良药,用错了便是致命剧毒。
这两味药,全都记载于《灵枢宝卷》之中。
正因为苗云凤的说辞有理有据、句句属实,医鬼才会彻底深信不疑。否则,以他精通医道、深谙毒术的本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被诓骗。
苗云凤方才之所以判断得那般精准,笃定他穴位跳动、脚心发热,并非凭空猜测。
方才那一口喷吐,本就激起了医鬼的暴怒,同时也引发了他身体的生理异动。
种种巧合叠加,层层细节印证,才让他中招、深信剧毒缠身。
苗云凤一路走,一路回想方才的凶险一幕,心底阵阵后怕。
方才若是医鬼那一剑真的刺落,自己这条胳膊定然彻底废掉。
苗云凤心中清楚,医鬼其实根本没想取她性命,只是想废掉她的胳膊,让她落得和自己一样的残疾,终身抱憾。
可她身为医者、副官,一身本事全在手脚身形。
若是真落下残疾,再也无法行医救人、上阵对敌、周旋各方,那她便再也不是如今的苗云凤了。
一念及此,苗云凤惊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心中万分庆幸。
几人抵达大帅住处,刚一见面,大帅便率先开口,带着几分欣喜问道:“怎么样?我的八姨太,可原谅你了?”
苗云凤淡然一笑,从容回道:“大帅,八姨太心里根本就不恨我。”
大帅一愣,满脸诧异:“你把她推倒在地,她还不恨你?苗云凤,你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苗云凤又是淡然一笑,缓缓解释:“我若真将她推倒摔伤,她身边手下众多,根本无需经过大帅,定然不会与我善罢甘休。
她专程跑来向您告状,本意根本不是受了委屈,而是想借着您的权势来压我。
我亲自登门向她道歉,她却根本不在意这点过节,反倒借机向我索要一样东西——藏宝图。”
大帅闻言,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什么?藏宝图?什么藏宝图?”
苗云凤没有隐瞒,她就是要当众揭穿八姨太的贪婪私欲,当即如实说道:“外界一直传言,我们金家手中,藏着一份太平天国遗留下来的藏宝图。”
大帅彻底愣住,惊呼出声:“太平天国的藏宝图?我的老天爷!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苗云凤轻笑一声:“起初只是众人道听途说、随口闲谈,可三人成虎,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被传成了真的。
我虽是金家后人,入金家已有一年之久,却从未从我母亲以及家中长辈口中,听过半点关于藏宝图的消息。
可外人不管真假,全都盯着我、算计我,人人都想借机夺宝。
八姨太也是如此。
她正好借着我推搡她这件事做由头,步步相逼,强行要挟我交出藏宝图碎片。
并且放话,我若是不交出来,这件事便没完没了,会一直与我纠缠,绝不善罢甘休。”
大帅听完这番话,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终于明白了八姨太的真实目的。
他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八姨太故意借故发难,实则是想逼你交出藏宝图?”
苗云凤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我刚从她院内出来,大帅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前去询问,我们三方也可当场对峙。”
大帅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她根本没有摔伤。
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只不过你要记住,凡事要有上下尊卑,八姨太终究是我大帅府的夫人,你不可再肆意冲撞。”
苗云凤心中始终牵挂着蒙冤受难的大太太,连忙顺势开口劝谏:“大帅,在我心里,真正配得上大帅夫人这个身份的,只有大太太一人。
八姨太与其他姨太,恕我不敢恭维。”
大帅闻言,眉头骤然紧锁,面露不悦:“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即便看出大帅面露愠色,苗云凤依旧直言进谏:“大帅,我劝您赶紧收回成命,不要再误会、苛待大太太了。
她与您年岁相当,早已不再年轻,根本经不起这般囚禁折腾。
您如今这般将她冤押水牢、受尽苦楚,万一她忧愤成疾。
等到日后真相大白、冤屈昭雪的那一天,人若是已经不在了,您就算万般悔恨,也为时已晚。”
大帅听完,眉头紧锁,久久沉默,面露动容,一边轻轻吸气,一边摇头叹息,似有万般难处。
苗云凤见状,开口追问:“大帅,以您的权势威严,谁敢违抗您的旨意?您究竟在顾虑什么、惧怕什么?”
大帅缓缓站起身,背手而立,长叹一声:“我并非生性薄情、狠心寡义之人。
只是如今,我这个大帅坐得并不安稳。
老八为我生下了唯一的儿子,母凭子贵。
除此之外,她在外人脉极广、能呼风唤雨。
我听闻,她和段执政公子段参谋关系匪浅。
之前你也曾提醒过我,说段公子身边缺人伺候,我本打算挑选几名丫鬟送去拉拢关系,可人家却婉言回绝,这让我心中愈发不安。
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会随便找个由头,撤掉我这大帅的职务。
我手中虽掌控一方军力,可若是公然抗令,便是大动干戈、以下犯上。
真若是他调兵前来问罪,我根本招架不住。
所以,我还得靠着八姨太,替我拉拢、讨好段博恒,稳住我的位置。”
苗云凤听在耳中,心中暗自不屑。
八姨太说能巴结上段博恒,根本就是吹牛诓骗。
她与段博恒少有交集,段博恒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半句八姨太。
倒是段博恒收下了金振南派去的丫鬟小可,还当众言明,小可是为我安排的人,特意在望水镇为小可安置了宅院。
反观八姨太,根本没有半点能巴结上段博恒的凭据。
大帅却偏偏只听她的一面之词,被她哄骗得团团转,真假不辨。
大帅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心里清楚,老八性子任性、骄纵跋扈。
方才她跑来哭诉你推倒她,我起初也是满心怀疑。
我深知你性子沉稳、行事稳重,绝非肆意冲撞长辈之人,怎敢无故推搡夫人?
可当时府中多人作证,我纵使心存疑虑,也不得不信。
如今听你说来,她竟是借机要挟你索要藏宝图碎片。
我实在想不通,她身为大帅夫人,府中钱财享用不尽,何须执着于虚无缥缈的藏宝图?
将来我的家业权势,尽数归我儿子所有,她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罢了,苗云凤。
既然事情原委是这般模样,你也是被无端牵连、刻意构陷,那我便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但我必须叮嘱你一句,往后万万不可再招惹八姨太。
如今我事事都要顺着她、迁就她,你明白吗?”
苗云凤本想点头应下,可看着大帅这般卑微妥协、畏首畏尾的模样,心中满是不服,直言说道:“大帅,恕我直言,您真的不该一味偏听偏信八姨太的话。
她与段参谋所谓的亲密关系,根本经不起推敲。
段博恒一身正直、公私分明,绝非区区人情就能买通的人。
八姨太的片面之词,我始终心存疑虑,不敢尽信。”
可大帅此刻根本听不进她的劝谏,反倒凑近几分,神色神秘,低声说道:“你以为我心甘情愿看着八姨太和段参谋走得那般亲近?
我从始至终,就从未真正放心过她。
但她跟我说过,段博恒身边的唐队长,是她的远房亲戚。
有这一层亲戚关系牵绊,段博恒便会看在唐家的面子上,处处偏袒我们、保全大帅府。
这层人脉关系,我必须牢牢抓住、好好利用。
所以我再三嘱咐你,千万不要惹八姨太生气。
只要她能稳稳攀住这条关系,我这大帅之位、整个凤凰城,才能安稳无忧。
她若是一时不快、心生怨怼,随便递上一纸撤职公函,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苗云凤,你如今得罪八姨太,就是在得罪我,你可懂?”
苗云凤当场被这番话震慑得怔住了,心底一阵哗然。
我的天爷!
闹了半天,八姨太所谓的靠山,所谓的通天人脉,仅仅只是攀上了段博恒身边一位远房亲戚唐队长。
这般牵强缥缈的关系,八姨太随口一说,大帅便深信不疑。
看得出来,大帅是真的打心底惧怕段博恒。
官大一级压死人,段博恒虽官职不算顶级,可他背靠家世权贵,手握实权,竟能让一方镇守大帅畏之如虎,实在可笑又可悲。
段博恒,我苗云凤,从来都未曾放在眼里。
大帅觉得自己话说得还不够有分量,又往前走近几步,神秘兮兮地开口说道。
“八姨太特意给他送去了礼物,这位唐队长全数收下了。
他还特意叮嘱八姨太,这件事万万不能声张。
并且承诺,一定会在段参谋面前,替我多说好话,尽力周旋。
保证不会让段参谋对我做出任何极端的决策。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我这个大帅的位置,总算能稳稳坐住了。
只有我坐稳了大帅之位,将来才能顺顺利利把位置传给我儿子。
如今世道混乱,日子本就不好混。
你们都是跟着我吃饭、靠我立足的人。
你们想要保住手里的饭碗、安稳立足,就必须听我的安排。
我能吃上饭、坐稳位置,才有饭可以分给你们。
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看着大帅苦口婆心的模样,他此刻气血翻涌,面色红润,半点病态也无。
苗云凤见大帅身体好转、心神舒展,自然也替他欣慰。
可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笑。
堂堂镇守一方的大帅,竟然把一个小小的侍卫长当成神明一般敬畏仰望,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苗云凤看破不说破,只是淡淡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故作赞许,轻声附和:“大帅考虑得万分周到。
您能借着八姨太,攀上段参谋身边的亲信,这份心思和手段,是您的高明之处。
我自愧不如,着实佩服。
往后我会谨守本分,好好对待八姨太,绝不再与她顶撞争执。”
话音一转,苗云凤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恳切与不忍:
“只是,大太太迟迟无法出狱,我心里始终郁结难安。
她实在太过可怜。
你们相伴多年、老夫老妻,大帅难道就半点都不可怜她吗?”
大帅脸上顿时露出悲悯之色,低头沉吟片刻,无奈叹息道:
“我又何尝愿意做得这般绝情?
只是八姨太心里一直记恨大太太。
她说我昏迷卧床之时,大太太处处针对她,甚至打算将她彻底赶出大帅府。
那段时日,八姨太受尽委屈,险些被活活气死。
好在我及时苏醒,八姨太才得以回到我身边安稳度日。
我如今若是贸然放出大太太,又该如何向八姨太交代?”
苗云凤开口,从容提议:
“这事儿好办。
我可以求唐队长传一句话,让他私下给八姨太递个话。
看看他能不能从中调和,劝说八姨太松口,早日放过大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