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踉跄着走向厨房,没再看女儿一眼。
林如玫站在原处,小手紧紧攥着过大的衣角。
直到张英兰在厨房喊她,她才慢慢走过去。
晚饭吃得沉默。林德海稀里呼噜喝完自己那碗粥,又把张英兰碗里的倒了一半过去。
张英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拨给女儿。
“吃那么细做什么?养那么娇气。”
林德海瞥了一眼,嘟囔道。
林如玫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粥。粥很稀,几乎没什么米粒,咸菜咸得发苦,但她吃得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晚饭后,林德海又拎着酒瓶出门。
—去村头小卖部打牌喝酒。
张英兰收拾完碗筷,看着坐在灶台边发呆的女儿,叹了口气。
“玫玫,过来。”
林如玫依言走过去。
张英兰从怀里掏出一小盒冻疮膏。
那是她前天去镇上卖鸡蛋时咬牙买的。
她拉过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着。
药膏带来丝丝凉意,林如玫瑟缩了一下。
“疼吗?”张英兰问。
林如玫摇摇头,仰起小脸看着母亲。
昏黄的灯光下,张英兰的脸显得格外憔悴,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边已有零星白发。
她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妈...”林如玫小声开口,“今天王婶说,镇上小学的老师来村里了。”
张英兰涂药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老师说,小孩都要上学...”
林如玫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也想...”
“啪!”
张英兰突然将药膏盒重重放在灶台上,声音尖锐:
“上什么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林如玫被吓了一跳,眼睛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张英兰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
她何尝不想让女儿读书?
可是...她不敢。
如果林如玫去上学,就会接触到更多的人,学到更多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而且林德海绝不会同意。
在他眼里,女儿就是赔钱货,早晚要嫁人,读书纯粹是浪费钱。
更关键的是,张英兰内心深处藏着那个天大的秘密。
每次看到林如玫聪慧的眼睛,她都会感到恐惧。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她害怕。
总有一天,林如玫会看穿一切。
“妈不是那个意思...”
张英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将女儿搂进怀里,
“只是...咱家没钱,你爸也不会同意...”
林如玫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混杂着油烟和泥土的味道,小声说:
“我可以自己捡废品卖钱...”
“傻孩子。”张英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眶发热。
夜深了,林德海还没回来。
张英兰把女儿安顿在里屋的小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铺着薄薄的褥子。
“睡吧。”张英兰给女儿掖好被角。
“妈,”林如玫忽然问,“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张英兰浑身一僵: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老师在村里讲课时说,城里有高高的楼,有好多车,还有大大的学校...”
林如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妈,你去过城里吗?”
张英兰喉咙发紧,半晌才说:
“没...没去过。快睡吧。”
她匆忙吹灭油灯,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黑暗中,林如玫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漏进来的微光。
破旧的瓦片间有缝隙,能看到夜空中的几颗星星。
她想起白天那位老师说的话:
“知识改变命运。只要肯读书,哪怕生在穷山沟,也能走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更大的世界...
林如玫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那里有水泥路,有比村里多的人,有卖各种东西的店铺。
对她来说,那已经是“大世界”了。
那城里呢?比镇子还要大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
第二天清晨,林如玫被冻醒了。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破旧的房屋四面漏风,被窝里始终是冷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那件过大的棉袄,走到厨房。
张英兰已经在烧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
“妈,我帮你。”林如玫走过去,蹲在灶台前,小心地往灶膛里添柴。
张英兰看着女儿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城里的孩子四岁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温暖的房间里玩玩具,在父母怀里撒娇吧。
而她的玫玫,却要早早学会生火做饭,照顾醉鬼父亲。
“玫玫,”张英兰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你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你会去吗?”
林如玫转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更好的地方?哪里?”
“就是...就是有好吃好穿,不用干活,还能上学的地方。”张英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如玫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要。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张英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身,假装忙着搅锅里的粥,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表情。
早饭后,林德海还在睡觉。
张英兰要去地里干活,临走前交代女儿:
“在家乖乖待着,别出去乱跑。要是你爸醒了,就说我去地里了。”
林如玫点点头。
张英兰走后,林如玫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柿子树发呆。
冬天的乡村萧瑟寂静,偶尔有鸟雀飞过,留下一串啾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