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鸡窝旁。
里面有两只母鸡,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鸡蛋可以卖钱,偶尔还能杀一只改善生活。
林如玫蹲下身,看着母鸡啄食地上的谷壳,小声说:
“你们知道城里是什么样子吗?”
母鸡当然不会回答。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同村的王大娘,挎着个篮子,看到林如玫,笑眯眯地说:
“玫玫,一个人在家呢?”
林如玫站起来,礼貌地叫了声:
“王大娘。”
王大娘走过来,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红鸡蛋,塞到林如玫手里:
“昨天我家孙子满月,这是红鸡蛋,给你尝尝。”
林如玫捧着鸡蛋,小声道谢。
王大娘看着她身上破旧的棉袄和冻红的小手,叹了口气:
“多乖的孩子...英兰也真是,怎么不给孩子多做件衣裳。”
林如玫立刻说:
“不怪妈妈,妈妈很辛苦。”
王大娘摸摸她的头,忽然压低声音:
“玫玫,大娘问你个事儿。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是...”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林德海的吼声:
“谁在外面吵吵!”
王大娘脸色一变,赶紧说:
“我得走了,你爸醒了。”
说完匆匆离开。
林如玫站在原地,看着王大娘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鸡蛋。
“你不是...”
不是什么?
她隐约觉得,王大娘没说完的话很重要。
但四岁的她还无法理解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台词。
屋里传来脚步声,林德海趿拉着鞋子走出来,看到林如玫手里的鸡蛋,眼睛一亮:
“哪来的?”
“王大娘给的。”林如玫小声说。
林德海一把抢过鸡蛋,揣进兜里:
“小孩子吃什么鸡蛋,我中午下酒。”说完,又晃晃悠悠地进屋了。
林如玫看着空空的手,没有说话。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中午,张英兰回来做饭时,林如玫把早上的事告诉了她。
当听到“王大娘”和“你不是”这几个字时,张英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还说了什么?”张英兰抓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如玫皱了皱眉。
“没有了...爸一吼,她就走了。”林如玫如实说。
张英兰松开手,跌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
“妈?”林如玫担忧地看着她。
张英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事...妈就是累了。来,帮妈择菜。”
那天下午,张英兰一直心神不宁。
她知道,村里的流言从未停止过。
毕竟当年她突然抱着孩子回村,孩子是真的早产了,时间对不上,难免有人怀疑。
尤其是王大娘那种爱嚼舌根的,恐怕早就猜到了什么。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晚上,等林德海又出门喝酒,林如玫睡着后,张英兰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了锁,她掏出藏在墙缝里的钥匙,颤抖着打开。
箱子里是几件婴儿衣服,料子很好,柔软精致,与这个破旧的家格格不入。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漂亮的房子前。
那是妇幼保健院的纪念照,照片上的女人是她,怀里的婴儿却是苏家的千金。
张英兰抚摸着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十八年前,她在绝望中做出了那个决定。
为了让自己有心脏病的女儿活下去,她调换了两个孩子。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中。
每次看到林如玫聪慧的眼睛,她都会想起那个被她送走的苏家女儿。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心脏病治好了吗?
她过得好吗?
张英兰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苏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苏家的女儿却在这里受苦。
这不公平。
可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果事情暴露,林德海会打死她,苏家也不会放过她。
而她的亲生女儿,也会从天堂跌入地狱。
“对不起...”
张英兰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把东西收回箱子,重新锁好,藏回床底。
回到床边,她看着熟睡的林如玫。
女孩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张英兰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低声说:
“玫玫,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她不知道的是,林如玫并没有真的睡着。
在母亲打开箱子时,她就醒了。
她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听到了那句“对不起”,但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如玫偷偷溜出了家门。
她沿着村路慢慢走,来到了村小学。
其实就是一个破旧的祠堂改成的教室。今天不是上课日,祠堂门关着,里面空无一人。
林如玫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教室里摆着简陋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迹,写的是拼音和简单的汉字。
她伸出冻红的小手,在蒙尘的玻璃上描摹那些字的形状。
“天...地...人...”
她记得这些字,是上次老师来村里时教的。
“你想学字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如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几本书。
是村里的王老师,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来这穷山村教书的老师。
林如玫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我没钱...”
王老师笑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学字不要钱。你想学的话,可以来听我的课。”
“真的吗?”林如玫的眼睛亮了。
“真的。”王老师说,“不过你家人同意吗?”
林如玫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我爸...不会同意的。”
王老师叹了口气。
他认识林德海,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吧,”王老师想了想,“我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会在这里备课,你可以那个时候来,我教你一点。”
林如玫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真的可以吗?”
“可以。”王老师摸摸她的头,“不过要保密,不能告诉你爸。”
林如玫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
“谢谢王老师!”
从那天起,林如玫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只要林德海不在家,她就会溜去祠堂,跟王老师学认字。
她学得很快,记忆力惊人。
王老师很惊讶,常说她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惜生错了地方。
林如玫不懂什么叫“生错了地方”,但她喜欢学习。
每认识一个新字,她都觉得离那个“更大的世界”近了一步。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淡月正在温暖的房间里,听家庭教师讲着同样的内容。
两个同龄的女孩,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在同一天学会了同一个字。
命运的丝线悄然交织,等待那个必将到来的交汇时刻。
祠堂外,夕阳西下,将林如玫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抱着王老师借给她的旧课本,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