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缓缓跟在林如玫身后。
她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坐在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激动,有疼惜,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林如玫慌忙转过头,心跳莫名加速。
“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玲子也注意到了,小声问。
“不知道...快走。”
林如玫拉着玲子小跑起来,破旧的布鞋在山路上扬起细小尘土。
轿车没有继续跟来,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
林如玫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张英兰正在家中缝补衣服。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机械而熟练。
但今天她的手总是不稳,针尖第三次扎到手指时,她终于停了下来。
血珠从指尖渗出,染红了手中林如玫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她。
早上送女儿出门时,林如玫回头对她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妈,我走啦!”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水。
张英兰捂住了胸口。
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自从上次王大娘差点说漏嘴后,她就总觉得要出事。
昨晚更是噩梦连连,梦见苏家人找上门来,把林如玫带走,而她被所有人唾弃。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都过去五年了...不会的...”
可心里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在这个偏僻的山村,汽车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张英兰的手一抖,针线掉在地上。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破旧的窗帘一角。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家院门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来,身形挺拔,气质与这个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张英兰的呼吸停止了。
她认得这张脸。
五年前在医院里,她偷偷看过那个病房外的男人。
苏建轩,苏氏集团的掌权人,那个本该是她女儿父亲的男人。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张英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她扶住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土坯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院门外,苏建轩看着眼前破败的土坯房,心里一阵刺痛。
他的女儿,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五年。
陪同的村长已经上前敲门:
“英兰?英兰在家吗?有客人找。”
没有回应。
苏建轩直接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
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堂屋的门虚掩着。
苏建轩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昏暗的屋里,张英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英兰女士?”苏建轩开口,声音尽量平静。
张英兰没有转身,只是低声说:
“你...你找谁?”
“我找我的女儿。”苏建轩一字一句地说,
“五年前在妇幼保健院出生的,我的女儿。”
张英兰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你找错人了...”
苏建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桌上:
“这是dNA检测报告。苏淡月,我养了五年的女儿,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张英兰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
苏建轩继续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林如玫在学校拍的一寸照,村长帮忙找到的。
照片上的女孩瘦小,但眼睛明亮,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温雅的影子。
“这个女孩,叫林如玫,今年五岁,左手腕有一颗红色胎记,形状像草莓。”
苏建轩的声音开始发颤,
“和我太太描述的,我们亲生女儿的特征完全一致。”
张英兰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滚落。那是她的玫玫,她偷偷爱了五年又深深愧疚了五年的孩子。
“她在哪里?”苏建轩问,声音里压抑着太多情绪,“我的女儿在哪里?”
“我...”张英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在村小学,对吗?”
苏建轩已经调查清楚,
“我现在就去接她。”
“不!”张英兰突然冲过来,跪倒在苏建轩面前,“求求你...不要带走她...她是我女儿...我养了她五年...”
“她是我女儿!”
苏建轩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提高,
“你偷走了她!你让自己的女儿顶替她的位置,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让我的女儿在这里受苦!”
张英兰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如果留在家里,她会死的...”
“所以你就偷走我的女儿?”
苏建轩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这五年我太太是怎么过的吗?她因为月月的病自责了五年,哭了五年!而我的亲生女儿在这里,被人叫做赔钱货,连上学都要偷偷摸摸!”
张英兰无力反驳,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有心脏病的孩子,”
苏建轩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叫苏淡月,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的病已经控制住了,得到了最好的治疗。”
张英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是愧疚,是感激,还有深深的痛苦。
“我...我能见见她吗?”她颤声问。
“你觉得呢?”
苏建轩反问,
“你觉得你有资格见被你抛弃的女儿吗?”
张英兰瘫坐在地上,彻底崩溃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玲子清脆的声音:
“玫玫,你家来客人啦?好漂亮的车!”
张英兰脸色大变:
“不要...不要让她看到...”
但已经晚了。
林如玫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看见屋内的景象,愣住了。
妈妈跪在地上哭,一个陌生的城里男人站在屋里,脸色很难看。
“妈?”她小声唤道。
张英兰慌忙擦掉眼泪,想站起来,却腿软得站不稳。
苏建轩转过身,看到门口的瘦小女孩。
她比照片上还要瘦小,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背着破旧的书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温雅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你是如玫?”
林如玫警惕地看着他,慢慢走到张英兰身边,扶住母亲:
“你是谁?为什么让我妈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