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顾欣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种惯性维持的从容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
“有一阵了。”谢渊的语气依然平而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改天带回去给你们见。林家的饭局替我推了。”
“阿渊,你爸那边……”
“我会跟他说。”他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没什么商量余地的笃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欣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你爸从别人嘴里先听到。”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在座椅里,盯着车前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随后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他脸上划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腕骨上那块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指向七点。
谢渊回到公寓的时候,门一开就闻到了汤的香气。
苏淡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浅色围裙,手里攥着锅铲,脸上被灶台的热气蒸得泛着一层薄红。
她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你回来啦,汤刚好。”
谢渊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唇角弯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她端着一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隔热垫上,又转身回去拿碗筷。
她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喝。
“好喝吗?”她问。
谢渊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嗯。”
苏淡月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碗也盛了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餐厅的灯暖融融地照着,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楼下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传上来,隔着玻璃变得很轻很远。
吃到一半,谢渊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淡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抬起头来:“怎么了?”
“明天晚上,”他说,嗓音平平的,“跟我回家吃顿饭。”
苏淡月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耳根唰地红了:
“回……回你家?见你爸妈?”
“嗯。”谢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神色平常,“我妈今天打电话了,我说有女朋友了。”
苏淡月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热气一缕一缕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什么时候呀?我还得准备礼物才行。”
谢渊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
“明天下午我过来接你。”他说,语气平平的,“礼物不用你操心,我让人准备好了。”
苏淡月抬起头来看他:“那怎么行,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我妈喜欢喝茶,我爸喜欢下棋。”谢渊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嗓音淡淡的,“茶叶和棋盘我都备了。你人到了就行。”
苏淡月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青菜,知道他已经把能想到的都安排好了。
她拿起筷子把那口菜吃了,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忐忑并没有因为“礼物不用操心”而消散多少。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谢渊的手臂从身侧环过来,搭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拂在她耳侧,声音带着快要入睡的含混:
“睡不着?”
“……有点。”苏淡月小声说。
“我妈很好说话。”他说,闭着眼,“我爸话不多,但不会为难你。”
苏淡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看见他轮廓的剪影。
她想了想,还是把心里最担心的那句问了出来: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谢渊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又揽近了一分,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配不配得上,”他说,嗓音低低的,“我说了算。”
苏淡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被那道节奏一点一点地压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是贴着他的心跳声,一点一点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谢渊把车停在了楼下。
苏淡月从副驾的遮阳板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是一件浅杏色的羊绒开衫,腰间细带松松地系着,底下搭一条同色系的长裙,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侧,刘海修剪过了,不再遮住眼睛,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
谢渊上次摘了她眼镜之后,她就没怎么戴了。
今天更是连那副黑框眼镜都没带出门。
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谢家老宅在城郊,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
越往里开路越窄,两边的梧桐树几乎要把整条路都遮住,树荫筛下来的光斑落在车前盖上,一晃一晃的。
老宅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常春藤,门口两棵石榴树正开得热闹。
谢渊停好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把她的手指拢住。
苏淡月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挣开。
她跟着他走上台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一段铺着青砖的小径,到了正屋门口。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顾欣婉站在门内,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她的目光在苏淡月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来了。”她侧身让开门,语气很自然,“快进来,外面热。”
苏淡月跟着谢渊进了门,换鞋的时候有些局促,手里的礼物袋攥得紧紧的。
谢渊从她手里把袋子拿过来,递给旁边的阿姨,然后偏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紧张。”
苏淡月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里摆设简洁而考究,沙发是深色的布艺,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
谢景行坐在单人沙发里看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谢渊身上移到苏淡月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不长,但苏淡月感觉那道视线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某种无声的掂量。
她站在谢渊身侧半步的位置,手被他握着,后背挺直,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谢景行收回目光,放下报纸,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坐吧。”
声音不重,也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苏淡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在谢渊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一旁有佣人端了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双手接住,指尖在杯沿上微微收紧。
顾欣婉在她对面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端详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苏淡月预想的温和得多:
“一路上晕车吗?阿渊开车有时候开得急。”
苏淡月摇了摇头:“不晕,挺好的。”
顾欣婉笑了一下,像是随口聊家常一样问了一句:
“听阿渊说,你在S大读的文学院?”
苏淡月点了点头,握着茶杯的手指松了一点。
那道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或冷淡,反而让她更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不辜负这份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