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婉问完那一句,没有急着继续,只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苏淡月握着杯壁,指尖感受到茶水透过薄瓷传来的温度,稳了稳心神,轻声回答:
“嗯,文学院,学的汉语言文学。”
“那毕业之后一直在做行政?”顾欣婉的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但苏淡月知道她是在慢慢了解自己。
“在一家小文化公司做行政,快一年了。”苏淡月如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作不忙,挺稳定的。”
顾欣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换了个话题:“家里是哪里人?”
苏淡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声音轻了一些: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淡月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她能感觉到沙发另一端的谢景行翻报纸的动作似乎停了一拍,而顾欣婉端着茶杯的手也轻轻顿了一下。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其实有些发紧,但她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也瞒不住。与其日后被人翻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安静之后,顾欣婉轻轻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看着苏淡月,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只是很平静地开口:
“那你一个人走到今天,挺不容易的。”
苏淡月抬起眼来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渊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两句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但苏淡月感觉到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悄悄移过来,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一触即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景行这时候放下了报纸,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苏淡月身上,第一次主动开口:
“小谢说你平时喜欢看书?”
苏淡月点了点头:
“嗯,看得比较杂。”
“最近看什么?”
苏淡月想了想,说了一本书名。
谢景行听罢,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有些意外,然后点了点头,说那本书不错,他年轻时也翻过。
他随即又问了一句她对书中某个情节的看法,苏淡月认真答了,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畏缩躲闪。
谢景行听完,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但苏淡月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顾欣婉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
晚饭的时候,顾欣婉把苏淡月安排在谢渊旁边的位置,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给她夹了两筷菜。
苏淡月双手捧着碗接住,小声说谢谢,顾欣婉笑着说不用客气,以后常来,家里阿姨做菜还可以,让她多尝尝。
桌上只有谢景行偶尔问谢渊两句公司的事,谢渊回答得简短,谢景行也不追问,父子俩像是习惯了这种简练的交流方式。
其余的时候,顾欣婉把话题引到苏淡月身上,问她平时周末怎么过,喜欢什么花,看什么电影,苏淡月一一答了,声音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偶尔嘴角也会弯一下。
吃到一半,顾欣婉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住的地方离你公司近吗?要不要搬到离阿渊公司近一点的地方,他那边房子大一些。”
苏淡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低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渊在旁边替她答了:
“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离她公司近,她上班方便。”
顾欣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谢渊被谢景行叫到书房去了。
苏淡月坐在客厅里,顾欣婉让阿姨端了水果上来,招呼她吃,自己坐在对面,端起一杯新泡的茶。
沉默了几秒之后,顾欣婉放下茶杯,看着苏淡月,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阿渊这孩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
苏淡月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欣婉笑了笑,目光温和:
“你别紧张。我跟他爸都不是那种讲究门第的人。他喜欢就行,我们信他的眼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有空常来,不用每次都等他一起,你自己想来就来。”
苏淡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
她看着顾欣婉,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好,谢谢阿姨。”
书房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门开了,谢渊走出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苏淡月一眼,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滑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然后走过来,拿起她旁边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很自然地搭在臂弯里。
“走了?”他问。
苏淡月站起来,对顾欣婉说了声“阿姨再见”。
顾欣婉摆了摆手,说下次再来,就送到门口。
谢景行也从书房走出来,站在走廊口,冲苏淡月点了一下头,算是送别。
谢渊牵着她的手走出院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院子里石榴花的甜香。
苏淡月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谢渊回头看她:“怎么了?”
苏淡月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终于落了地。
“你妈妈人很好。”她说。
谢渊看着她那个笑容,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的外套领口拢了拢,语气平平的:
“嗯。跟你说了不用紧张。”
苏淡月被他拢着领口,低头看见他的手指搭在自己颈侧,指尖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温热而干燥。
她没有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那条梧桐树遮出来的小路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小径上交叠在一起,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地往前移。
走到车边的时候,谢渊拉开副驾的门让她先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裙摆,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汇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