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雷德蒙德,微软园区。
雨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没有停。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打在会议室的玻璃窗上。
鲍尔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身后的门被敲响。
“进来。”
迈耶推开门,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眼袋很深,脸色发灰,连续几天的加班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磨损发白。
鲍尔默没有转身。
迈耶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金属搭扣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等着。
雨声填满了沉默。
“说吧。”鲍尔默终于开口,仍然没有转身。
迈耶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十几页打印纸,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有些旁边贴着便签。这是他过去三天不眠不休的成果。
“我重新想过了。”迈耶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一直做错了一件事。”
鲍尔默转过身。
迈耶看着他:“我们在追星语。他们出空间,我们出空间。他们出群聊,我们出群聊。他们出等级,我们出等级。他们出皮肤,我们出皮肤。他们出农场……”
他没说下去。
鲍尔默走到会议桌前,在皮椅上坐下。椅面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然后呢?”
“然后我们永远慢一步。”迈耶说,“永远在抄,永远抄不完,永远被用户骂山寨。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方向错了。”
“方向?”
“我们在做星语已经做过的事。”迈耶把文件夹转过来,让鲍尔默看到第一页上的几行字,“但用户记住的永远是第一个做的人。第二个做得再好,也只是第二个。”
鲍尔默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五秒。
“所以你的建议是?”
“停下来。”迈耶说。
雨声更大了,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停什么?”
“停掉大而全的路。”迈耶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左边写着“星语”,右边写着“Icq”。星语那边列了一长串功能:空间、群聊、等级、皮肤、农场、红钻、黄钻、蓝钻、加速卡……Icq那边只写了四个字:即时通讯。
“这是我想的。”迈耶说,“Icq回归原点。不做空间,不做农场,不做等级,不做皮肤。只做一件事——即时通讯。做得比任何人都快,都比任何人都稳,比任何人都简单。”
“简单?”
“极简模式。”迈耶翻开第三页。那是一张手机屏幕的草图,界面上只有三样东西:顶部的标题“Icq”,中间的好友列表,底部的输入框。没有头像装饰,没有等级标识,没有皮肤选项,没有个人空间入口,干净得像一块白板。
“用户打开,就能发消息。发完就关。不需要学,不需要琢磨,不需要每天上来收菜。”迈耶说,“这和星语是完全不同的路。他们越来越复杂,我们越来越简单。他们什么都做,我们只做一件事。”
鲍尔默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用户为什么要选我们?”
“因为快,因为稳定,因为小而美。”迈耶翻开第四页。那是一张对比表格。星语的启动时间、消息发送延迟、内存占用、耗电量——每一项都列出来。旁边是Icq的目标数字:启动时间比星语快一倍,消息发送延迟比星语低一半,内存占用比星语少三分之二,耗电量比星语少四分之三。
“如果我们只做即时通讯,就可以把所有资源都砸在这一个功能上。”迈耶说,“把核心做到极致,让其他所有软件都比不上。用户想要花哨的功能,去星语。用户只想聊天,来Icq。”
“那用户为什么要装两个?”
“他们会装的。”迈耶说,“我访谈了二十个星语用户。他们都说星语很好玩,但太占时间。每天要收菜,要偷菜,要装饰空间,要冲等级。有时候只是想和朋友说句话,但一打开就被各种东西吸引,半小时出不来。他们说,想要一个‘单纯的聊天工具’。”
鲍尔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单纯。”
“对。”迈耶说,“就是单纯。只聊天,什么都不做。打开,说完,关掉。”
雨声小了一些。窗外的停车场开始有人撑着伞走过,步履匆匆。
“微软收购Icq的目的是什么?”迈耶问。
鲍尔默没有回答。
“是为了有即时通讯这个产品。”迈耶自己回答,“不是为了和星语打功能战。是为了保证微软的系统不被星语拿捏。如果哪天星语决定不兼容windows,或者只在星辰系统上跑,微软就被动了。我们有一个备胎。”
他说完,看着鲍尔默。
鲍尔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你继续说。”
“所以Icq不需要赢星语。”迈耶翻开第五页,“只需要活着。只需要有一批核心用户,有稳定的技术基础,能随时顶上。如果我们能做到启动比星语快、耗电比星语少、稳定性比星语高,就会有一批只想要‘纯粹聊天’的用户留下。这批用户可能不多,但足够让Icq存在。”
“存在就够了?”
“存在就够了。”迈耶说,“星语再强,也不能垄断即时通讯。用户有多样化的需求。有人喜欢花哨,就有人喜欢简单。我们吃简单那部分市场,不和他们正面打。”
鲍尔默沉默着。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会议室里只有雨声。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鲍尔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变。
他伸手按下免提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