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盖茨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我在西雅图。刚开完一个会。星语的数据你看到了?”
“看到了。”
“四百万新增。一周之内。”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纸张翻动的声音。
“迈耶在你那边?”
鲍尔默看向迈耶。迈耶点了点头。
“在。”鲍尔默说。
“让他说说想法。”
鲍尔默把免提的音量调高了一些。迈耶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离话筒更近一些。
“盖茨先生。”他说,“我刚和鲍尔默先生汇报了一个思路,我们不和星语打功能战了。”
“说一说具体安排。”
“星语走的是大而全的路。”迈耶拿起那份文件夹,虽然盖茨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翻到第一页,“空间、群聊、等级、皮肤、农场、会员、加速卡——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功能都塞进去。用户在那里不只是聊天,是在经营一个数字身份。”
“然后呢?”
“我们走另一条路。”迈耶翻到那张手绘的草图,“极简。只做即时通讯。打开就能用,用完就关。比星语快,比星语稳,比星语省电。不追功能,只追体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迈耶继续说:“这样我们就不用跟在星语后面跑。他们出什么,我们不抄。我们只做好自己的事。用户想要花哨,去星语。用户想要纯粹,来Icq。两块市场,不冲突。”
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盖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迈耶,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知道微软为什么收购Icq吗?”
迈耶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为了不被星语卡脖子。为了有一个备胎。为了保证windows生态的安全。
“为了不被拿捏。”他说。
“对。”盖茨说,“星语是什么?”
迈耶愣了一下。“即时通讯软件。”
“再想。”盖茨说,“星语是什么?”
迈耶没回答。他看向鲍尔默。鲍尔默盯着电话机,脸上没有表情。
“星语是星辰科技的产品。”盖茨自己回答,“星辰科技是什么?是做星辰操作系统的公司。星辰操作系统是什么?是可能取代windows的东西。”
雨声在耳边轰响。
迈耶突然明白了。
“Icq从来不是为了赢星语。”盖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天气,“Icq是为了不让星辰系统完全占领即时通讯。如果星语在星辰系统上跑得飞起,在windows上卡得要死,用户会怎么选?”
迈耶没有说话。
“他们会为了星语换系统。”盖茨说,“哪怕只换一台电脑。然后另一台。然后慢慢全都换。这就是星辰科技的算盘——用应用倒逼系统。”
迈耶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所以Icq不能输。”盖茨说,“不是要赢星语,是不能让星语独大。只要Icq还有大量用户,星语就不能用‘只在星辰系统好用’来绑架用户。他们必须在windows上也做好,因为用户两边都用。”
“那……”迈耶的声音有些干,“我们的极简思路……”
“可以走。”盖茨说。
迈耶愣住了。
“可以走?”他重复。
“可以走。”盖茨说,“但前提是Icq在windows上的体验必须超过星语。不是功能超过,是基础体验超过。启动快,耗电少,稳定性高。让用户哪怕在星语上有农场,有等级,有朋友,也会因为‘只是想聊个天’而打开Icq。”
他停顿。
“你刚才说的‘纯粹聊天’市场,存在吗?”
迈耶用力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存在。我访谈了二十个人,都说想要一个单纯的聊天工具。”
“那就做。”盖茨说,“但不要因为简单就放松。把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比做复杂更难。”
“我明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鲍尔默。”
“在。”
“Icq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团队四十三人。”鲍尔默说,“加上外包和测试,大约八十人。”
“再给四十个名额。”盖茨说,“从windows部门抽调最懂底层优化的工程师过去。Icq要在启动速度和耗电量上碾压星语。我要让用户在任何测评里看到的数据都是Icq赢。”
“好。”
“还有。”盖茨说,“星语新出的那个农场,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鲍尔默看向迈耶。迈耶深吸一口气。
“不应对。”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们不抄。”迈耶说,“用户想在农场里玩,去星语。用户想聊天,来Icq。两边不冲突。如果用户两个都用,那就更好——他们会发现,聊天这件事上,Icq更好用。”
“时间长了,他们会不会干脆只用一个?”
“可能。”迈耶承认,“但就算只用一个,也是星语。我们认。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存在。只要存在,星语就不敢在windows上摆烂。”
又是沉默。
然后盖茨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迈耶。”他说,“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迈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这样做。”盖茨说,“下周给我一个详细的产品路线图。核心指标:启动速度、消息延迟、耗电量、内存占用。我要看到你们打算怎么把这些数字压到极致。”
“是。”
电话挂断。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鲍尔默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部电话,没有动。
迈耶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你听到了。”鲍尔默终于开口。
“听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迈耶沉默了三秒。
“我之前一直想错了一件事。”他说,“我以为Icq的任务是赢。现在我知道了,任务是活。”
“活比赢容易?”
“活比赢难。”迈耶说,“赢只需要拼命追。活需要知道自己是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更难。”
鲍尔默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滴还在玻璃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四十个人下周到位。”他说,“你要什么给什么。但一年之后,我要看到Icq的启动速度比星语快,能做到吗?”
迈耶看着鲍尔默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肩膀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东西。
“能。”他说。
“去吧。”
迈耶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触到门把手时,鲍尔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迈耶。”
他停住。
“一周之内,增长四百万用户。”鲍尔默没有回头,“这种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迈耶沉默了两秒。
“不会再发生了。”他说。
门打开,又合上。
迈耶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那三十几页纸,是他三天不眠不休的成果。
现在,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有一半要重写。
不是极简就完了。是极简还要做到极致。是放弃功能,但不是放弃竞争。是不抄星语,但要比星语在核心体验上强得多。
更难了。
他想起盖茨最后那句话:“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聪明。他只知道,过去几天他想了很多,想通了很多。星语赢了农场这一仗,赢得很彻底。但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