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过去绝对的计划经济模式下，这确实不是问题。
“以往各厂都是靠天吃饭，基本属于自产自销的垄断模式。
县域生产出来的那些不管好坏的货品，官方指令优先在本县的供销系统内售卖。
如果有剩余的产能部分，再由国家物资局出面统一收购。
然后拿着大笔一挥的调拨单，强空调配至江州市以及更偏远地区的各地供销社去统一售卖。”陆海山暗自思忖，“那时候，工厂根本不需要考虑销路。
只要生产出来就能换成钱，所以大家都能闭着眼睛活得舒坦。”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拂。
如今的整体经济环境已经在逐步放开搞活。
那扇紧闭的市场大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残酷的市场竞争已经犹如洪水猛兽般随之出现了！
“市场是不认体制的，它只认质量和价格！”
陆海山清醒地认识到了致命的危机所在：
“如今，若是隔壁邻江县食品厂，他们生产出来的桃酥、饼干产品品质更优、包装更好看、口感更佳。
那么，当国家现在进行集中采购时，上面也不傻，人家便会毫不犹豫地优先选择邻江县的优质货品。
直接把咱们江城县的货给踢出采购名单！”
“更要命的是，随着政策的松绑，现在各地的供销社系统已经逐步拥有了自主采购的灵活权限！”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必须完全死板地遵循国家统一调配的指令去吃你们难以下咽的存货了！”
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极其现实的灾难后果：
各地的供销社主任，为了自己柜台的销量，完全可以拿着钞票自主择优进货。
他们自然会大多去挑选那些品质更好、更受老百姓欢迎的外地品牌产品。
而彻底抛弃、不再优先采购江城县食品厂生产的这些不喜欢的货品了！
货卖不出去，全都烂在仓库里。
这就是江城县国营食品厂陷入巨额亏损的宏观外部市场原因！
然而，外部环境的恶劣，并不是工厂走向死亡的唯一推手。
如果内部有战斗力，依然可以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偏偏，这家工厂的内部，已经彻底腐烂发臭了。
这就引出了陆海山看透的、第二大方面的致命死结。
陆海山看着眼前那些装模作样干活的工人，眼神中满是嘲讽。
“在这个厂区里，这帮员工早就被那口铁饭碗给养废了！”
“在这里，工人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待遇一致！”
“因厂里根本没有一套科学严格的市场化奖惩机制。”
“你就算累死在流水线上，拿的也是那几十块钱的死工资；
你就算天天在墙角打牌睡觉，月底领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既然如此，谁还愿意去卖命干活？”
更可怕的，是人员的极度畸形膨胀。
“工厂里盛行着那种‘子承父业’的顶岗制度！”
陆海山深知这种制度的危害：
“老一辈的员工到了岁数退休后，他们的子女，不管有没有技术，不管厂里需不需要人，都可以凭借政策直接顶岗入职，端起公家的饭碗。”
“这就导致厂区的人员编制只增不减，愈发显得臃肿冗余！”
“几十年来长期的这种毫无压力的安逸环境积累下来。最终的结果就是：全厂上下，所有的员工都彻底缺乏了对生产的热情和积极性。”
“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人人都在极其极其消极地怠工，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坐等吃国家的‘大锅饭’。”
这种外部和内部的双重打击，最终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死循环！
由于没人用心干活，生产效率持续走低，生产出来的产品粗制滥造导致质量极差。
而质量极差的产品拿到市场上，便面临惨烈的滞销积压，一分钱也卖不出去；
卖不出钱，工厂就没有利润，发不出工资，工人的积极性便遭受严重的打击，继而更加消极怠工。
如此循环往复，神仙难救！
此刻。
陆海山站在车间的门口，目睹了车间里这群工人极其懒散懈怠、混日子等死的工作状态。
同时，他也察觉到了站在身后的副厂长于国洪，以及各个车间主任们那副事不关己，甚至试图掩盖真相的漠视态度。
陆海山的心中，算是彻底摸清了这家国营食品厂连年巨额亏损的最核心症结所在！
车间里那些装模作样干活的工人，个个满头大汗，生怕新厂长当场发作。
然而，陆海山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走出车间。
跟在后面的常务副厂长于国洪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于国洪在心里觉得陆海山看过一处乱象被震慑住后，必然会适可而止，绝对不敢继续去深究。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提心吊胆的巡查。
于国洪加快脚步跟上陆海山，依旧面带那副虚伪的笑意，主动凑上前去询问道：
“陆厂长，这糕点车间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工人们都在……都在克服困难努力保生产。”
“您看，您这一路舟车劳顿也挺累的，要不咱们今天就先看到这儿？”
“是否还要继续巡查其他车间啊？不如我先安排您去食堂吃个便饭？”
听到于国洪这番急于脱身的推托之词。
陆海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于国洪说道：
“吃饭不急。”
“既然我今天来，那自然要先巡查！”
“这厂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今天都要亲自走一遍。”
“于副厂长，前面带路，去糖果生产车间。”
于国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
只能硬着头皮，带着陆海山继续往前走。
黄二刀冷笑一声，紧紧跟在陆海山身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陆海山在于国洪等一众战战兢兢的厂领导陪同下，依次查看食品厂的糖果生产车间。
原材料储备仓库，以及成品销售仓库等各个关键的厂区核心区域。
而这一路看下来，整个工厂整体运营状况很是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