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安王府主院的灯就亮了。
沈清弦坐在妆台前,晚晴正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清明坚定。今日是她南下江南的日子,辰时初刻就要出发。
“王妃,”晚晴将最后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眼圈又红了,“您这一去,至少要半个月。江南湿冷,您要多带些厚衣裳。姜老配的药要按时吃,灵露……要省着些用。”
沈清弦从镜中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了,我的好晚晴。你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姜老年纪大了,药庐的事你多费心。还有煜儿……”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每日的药要盯着他喝完,若是夜里惊悸,就点我留下的安神香。”
“奴婢记下了。”晚晴用力点头,转身去整理行装。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再过两个时辰,她就要离开王府,离开她的夫君和幼子,去千里之外的江南,面对未知的凶险。
心中不是不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门被轻轻推开,萧执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整个人显得英挺利落。见到沈清弦,他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眷恋。
“都准备好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沈清弦点头,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差不多了。你呢?今日不是要上朝?”
“请了假。”萧执简短地说,“送你上船。”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静静握着彼此的手。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刻,什么朝堂争斗,什么江南危局,仿佛都远了。
“清弦,”萧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若是……若是在江南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不要硬撑。立刻传信给我,我亲自带兵南下。”
沈清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执之,我是去做生意,不是去打仗。况且……”她顿了顿,“我相信我的伙计们,也相信我自己。”
萧执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自信,心中稍安。他知道,他的清弦从来不是莽撞之人,她敢去,就一定有把握。
“对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江南水师的调兵令。皇兄特批的,若真有万一,可凭此令牌调动五百水师。”
沈清弦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是黄铜所制,正面刻着“江南水师”四个大字,背面是繁复的龙纹。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替我谢过皇兄。”她将令牌小心收好,“我会慎用。”
萧执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江南布政使的亲笔信。你到了金陵,先去拜访他。有他照应,地方官府那边会顺畅些。”
沈清弦一一接过,心中涌起暖意。她的执之,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为她考虑周全。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萧煜软糯的声音:“娘亲……”
沈清弦转身,见晚晴抱着萧煜站在门口。孩子今日穿了身大红锦袄,衬得小脸越发苍白,但精神似乎不错,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煜儿。”沈清弦快步走过去,从晚晴怀中接过儿子。
萧煜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娘亲要走……”
“娘亲去给煜儿找药,很快就回来。”沈清弦轻抚儿子的背,声音温柔,“煜儿在府里要乖乖的,听爹爹和晚晴姑姑的话,按时吃药,好好睡觉,等娘亲回来,好不好?”
萧煜抬起头,眼圈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煜儿乖……等娘亲回来。”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沈清弦心中一酸,用力抱紧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煜儿最乖了。等娘亲回来,给煜儿带江南的糖人,带会唱歌的鸟儿,好不好?”
“嗯。”萧煜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半晌才松开。
萧执走过来,从沈清弦怀中接过儿子:“来,爹爹抱。让娘亲去用早膳,一会儿该出发了。”
萧煜乖乖地趴在父亲肩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清弦,那眼神像小兽般依恋。沈清弦不忍再看,转身走向饭厅。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但沈清弦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萧执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吃,自己却一口没动。
“你也吃点。”沈清弦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萧执摇头:“不饿。”
两人又陷入沉默。这种离别前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让人难受。
辰时初刻,马车已等在王府后门。随行的人不多,除了墨羽和十二个护卫,还有两个丫鬟——是萧执特意挑选的,会些拳脚功夫,人也机灵。
林婉儿挺着肚子来送行,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墨羽站在她身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剑,神色肃然。
“王妃,”林婉儿上前,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是妾身去慈恩寺求的平安符,您带着。”
沈清弦接过荷包,入手温热,绣的是观音坐莲图,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多谢你,婉儿。你在京城也要保重身子,钱庄的事不必太过操劳,有周文砚帮着,出不了大错。”
林婉儿点头,看向墨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墨羽郑重道:“我会的。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顾清源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王妃,这是云锦阁新设计的春装图样,还有暗香阁配套的首饰草图。您带到江南,给清影看看,若她觉得合适,就按这个打样。”
沈清弦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图样画得很精细,衣裙的样式、颜色、配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合上匣子,对顾清源道:“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各店的春装要抓紧,等我从江南回来,正好赶上换季。”
“王妃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告别的也都告别了。沈清弦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抱着儿子的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上马车。
“清弦。”萧执忽然叫住她。
沈清弦回身。
萧执将萧煜交给晚晴,快步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平安回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答应你。”沈清弦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等我回来。”
两人相拥片刻,终于分开。沈清弦不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墨羽翻身上马,护卫们紧随其后,车队缓缓驶离安王府。
萧执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仍然一动不动。
“爹爹,”萧煜小声说,“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萧执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轻声道:“很快。等江南的花开了,娘亲就回来了。”
马车里,沈清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体内灵源珠正在缓缓运转,一股温润的力量流淌过四肢百骸——是昨夜与萧执相守后新生的灵蕴露,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她精神振奋。
她睁开眼,从空间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盒盖。两块碎片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其中那块从太庙取回的碎片,比前几日明亮了些,裂痕也浅了些。灵蕴露的温养,确实有效。
“王妃,”墨羽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前面就是码头了。”
沈清弦收起木盒,掀开车帘。晨光中,京城码头已是一片繁忙。货船、客船、官船,大大小小停泊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搬运货物,商旅们匆匆往来。
他们的船停在最东边的专用码头,是一艘两层楼船,船身漆成深青色,挂着安王府的旗帜。船不算大,但很结实,是萧执特意挑选的,速度快,也稳当。
沈清弦下了马车,在墨羽和护卫的簇拥下上了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陈,在漕运上跑了三十年,经验丰富。见到沈清弦,他躬身行礼:“小人陈老四,见过王妃。王爷特意嘱咐,这一路定要护王妃周全。”
“有劳陈船长了。”沈清弦点头,“何时开船?”
“巳时正刻开船,顺风顺水的话,七日可到金陵。”陈老四道,“王妃先到舱里歇息,船上备了热水和点心。”
沈清弦进了二楼的主舱。舱里布置得很舒适,床榻、桌椅、书案一应俱全,窗边还摆着一盆水仙,开着嫩黄的花,散发着淡淡清香。
她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屋宇、钟楼……这些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激昂。江南,那个她商业帝国的发源地,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她,要去亲手解决这个危机。
“王妃,”墨羽敲门进来,“护卫都已安顿好,船上检查过了,没有异常。”
沈清弦点头:“辛苦你了。你的腿怎么样?坐船受得住吗?”
墨羽活动了一下右腿:“无碍。姜老的药很管用,这几日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姜老新配的伤药,你每日敷一次。江南湿气重,旧伤容易复发,要多注意。”
墨羽接过瓷瓶,郑重道:“多谢王妃。”
船开了,缓缓驶离码头。沈清弦站在窗边,看着两岸的景物渐渐后退。初春的河岸,柳树刚刚抽出嫩芽,远处的田野还覆盖着残雪,但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但沈清弦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王妃,”一个丫鬟端着茶点进来,“陈船长说,午时会在前面的驿站停靠半个时辰,补给些新鲜蔬菜。您要不要下船走走?”
沈清弦摇头:“不必了,在船上就好。”
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制定计划。江南的局面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盐商、漕帮、官府、李文渊……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从行囊中取出苏清影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中提到的那三笔来路不明的账目,让她很在意。漕帮帮主洪天霸亲自批的账,却没有明细……这太反常了。
除非,那不是生意往来,而是……封口费?或者贿赂?
沈清弦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取出纸笔,快速写下几个名字:洪天霸、周家、李文渊。然后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上线,标注可能的关系。
如果李文渊想控制江南漕运和盐路,他需要漕帮和盐商的配合。但洪天霸在江南混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人。所以,李文渊可能用了某种手段——比如,抓住洪天霸的把柄,逼他就范。
而那三笔来路不明的账目,可能就是洪天霸付给李文渊的“代价”。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洪天霸遇刺,可能就不是周家所为,而是……李文渊杀人灭口?或者,是洪天霸想摆脱控制,李文渊先下手为强?
越想越有可能。沈清弦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奔流的河水。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文渊比她想的更狠,也更狡猾。
“王妃,”墨羽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艘小船一直跟着我们,已经跟了十里了。”
沈清弦眼神一凛:“什么人?”
“看不清楚,船很小,只有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墨羽道,“要不要属下带人去看看?”
沈清弦沉吟片刻:“不必。让他们跟。若是李文渊的人,正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出发了。若不是……也不必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又道:“让护卫们警醒些,夜里轮流值守。船上吃的用的,都要仔细检查。”
“是。”墨羽应声退下。
沈清弦重新坐回桌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李文渊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她这一路南下,恐怕不会太平。
但越是如此,她越要冷静。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两块碎片,放在桌上。破障视野下,能看到碎片之间隐隐有光芒流转,互相呼应。尤其是煜儿的那块七彩晶石,光芒虽然微弱,却最是温暖。
“娘亲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她轻声说,指尖轻触晶石,“一定。”
窗外,日头渐高,河面上波光粼粼。船行得很稳,偶尔有浪花拍打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而在遥远的江南,金陵城西那处宅子里,李文渊正看着手中的密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清弦已经出发了。”他对身后的黑衣人道,“按计划行事。记住,要等她快到金陵时再动手,那时候她的人最疲惫,也最松懈。”
黑衣人躬身:“是。主上,漕帮那边……洪玉娘已经查出那三笔账了,正在暗中调查周家。”
“让她查。”李文渊冷笑,“查得越清楚,她对周家越恨。等她动手对付周家,我们再出面‘调解’,到时候,漕帮就是我们的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怨毒的光:“沈清弦,你以为江南是你的地盘?等你到了,就会发现,这里早已天罗地网,等着你自投罗网。”
“主上英明。”黑衣人恭维道,“只是……安王那边,会不会派人接应?”
“萧执?”李文渊嗤笑,“他自顾不暇。张维之那些人在朝堂上不会让他好过,他若敢离开京城,正好给我们机会。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诈的光:“我在京城还留了后手。等沈清弦到了江南,京城那边……也该热闹起来了。”
黑衣人心中一凛,不敢多问。
李文渊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血引香的小瓷瓶,轻轻摩挲着瓶身:“沈清弦,这次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痛不欲生。”
而在京城,安王府里,萧执刚下朝回来,脸色铁青。
“王爷,”晚晴迎上来,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一紧,“可是朝堂上……”
“张维之今日又上奏了。”萧执解下披风,声音冰冷,“这次他联合了十七位官员,联名弹劾清弦‘擅离京城,图谋不轨’。说她在江南结私营党,意图不轨。”
晚晴脸色一白:“那皇上……”
“皇兄压下了,但张维之不肯罢休,在朝堂上跪谏,说若不清查江南,他就要撞柱死谏。”萧执揉了揉眉心,“太后派人传话,让本王这几日少出门,避避风头。”
“可是王妃那边……”
“清弦那边我已经传信了,让她小心。”萧执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眼中满是担忧,“但我总觉得……李文渊在京城还有后手。张维之突然发难,恐怕不是巧合。”
晚晴握紧拳头:“王爷,要不要让听风阁……”
“已经在查了。”萧执打断她,“但李文渊藏得太深,一时半刻查不出什么。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稳住京城,不让清弦有后顾之忧。”
他转身,看向晚晴:“煜儿今日如何?”
“世子还好,午睡刚醒,喝了药,现在在玩积木。”晚晴回道,“只是……世子今日又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萧执心中一痛。他何尝不想念清弦?但他是摄政王,是这府里的主心骨,他不能乱。
“我去看看煜儿。”他深吸一口气,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萧煜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他搭得很认真,小手稳稳地将一块块积木垒高,搭成了一座小房子的模样。
“爹爹。”见到萧执,他抬起头,小脸上露出笑容。
萧执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煜儿在搭什么?”
“家。”萧煜指着积木房子,“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煜儿。”
萧执看着那座简陋却温馨的积木房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煜儿真棒。等娘亲回来,看到煜儿搭的房子,一定很高兴。”
萧煜点点头,继续搭积木。萧执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绚丽的晚霞。
而千里之外的运河上,沈清弦站在船头,看着同样的晚霞,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
还有六天。六天后,她将到达金陵,面对那个疯狂的敌人,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
但她不会退缩。为了煜儿,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也为了她自己——她不能退缩。
夜风渐起,吹动了她的衣袂。她握紧手中的碎片,感受着那份温润的力量,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沈清弦,是安王妃,是那个试图为天下女子争一条生路的女子。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