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码头笼罩在铅灰色的雨幕里。
沈清弦的船在申时末刻靠岸时,雨势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将整个码头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墨羽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沈清弦头顶。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肩头很快洇湿一片。韩冲的快船先一步靠岸,此刻他正站在码头栈桥上,朝这边挥手。
“王妃,小心脚下。”墨羽扶着沈清弦踏上湿滑的跳板。
栈桥上早有人铺了防滑的草席,一路延伸到码头的雨棚下。沈清弦抬眼望去,雨棚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丽温婉,但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她怀里用厚实的襁褓紧紧裹着一个小婴儿,正低头轻声哄着,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是苏清影和怀安。
沈清弦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苏清影抬起头看到她,眼圈瞬间红了,抱着孩子想要行礼,却因为襁褓不便动作显得有些狼狈:“妾身见过王妃……”
“苏姐姐!”沈清弦一把扶住她,将她和孩子一起拢进伞下,“别行礼,你身子还没恢复好,怎么抱着怀安出来了?这么大的雨……”
怀安似乎被惊动了,在襁褓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苏清影连忙轻轻摇晃,声音哽咽:“怀安这些日子总是不安生,夜里哭闹得厉害,妾身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王妃恕罪。”
沈清弦低头看向襁褓,婴儿的小脸只露出一半,皮肤白嫩,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才两三个月大的孩子,正是最娇弱的时候。
“怀安……”沈清弦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手冰凉,让她心头一颤。
她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暖玉——这是临行前萧执塞给她的,说能辟邪安神。她将暖玉塞进襁褓,紧贴着婴儿的胸口,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为苏清影擦拭肩头的雨水。
“王妃,这太贵重了……”苏清影想要推辞。
“不贵重。”沈清弦按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孩子要紧。苏姐姐,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说话。”
雨棚里除了苏清影母子,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青灰色素净衣裙,头发简单绾成髻,只用一支木簪固定。她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聪慧,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匣子——正是云舒。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中带着锐利,是工坊管事秦峰。
“云舒见过王妃。”年轻的姑娘上前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她将木匣子护在怀中,雨水顺着鬓发滑落,在清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水痕。
沈清弦仔细打量她。这姑娘比半年前在京中见到时长开了些,身量也高了些,但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一点没变。她记得云舒今年才十九,却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账房先生,掌管着江南这么多店铺的账目。
“云舒,”沈清弦扶起她,“你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云舒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账目上的事,云舒都喜欢做。”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工坊的事……有些蹊跷,账册都带来了。”
沈清弦点点头,转向秦峰:“秦管事,工坊那边现在如何?”
秦峰抱拳道:“回王妃,废墟已清理完毕,女工们暂时分散在周边几家小院子继续赶工。损失的面料存货补充了约两成,但重建的事……”他看了一眼苏清影,“官府那边卡着批文,说是工坊规格‘违制’,需要重新勘测。”
怀安这时忽然哭了起来,声音细弱。苏清影连忙轻轻拍抚,眼中含泪:“这孩子从工坊起火那夜起,就一直不安生,怕是受了惊……”
沈清弦从苏清影怀中接过婴儿。怀安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声断断续续,确实像是受了惊吓。她轻轻摇晃襁褓,哼起煜儿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也许是她的声音温和,也许是暖玉起了作用,怀安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苏姐姐,”沈清弦将孩子递回去,“这孩子体弱,需要好生将养。我带了京中姜老配的安神药粉,每次喂奶前挑一点点在奶水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记住,只能用一点点。”
这瓷瓶里装的是姜老特制的安神散,她加了一滴灵蕴露温养过,药效温和却持久,最适合婴儿。
苏清影接过瓷瓶,眼泪终于掉下来:“多谢王妃……多谢……”
雨势渐小,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上亮起零星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韩冲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王妃,天色不早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大小姐在城南准备了住处,清净,也安全。”
沈清弦看向苏清影:“苏姐姐现在住哪?”
“妾身暂时借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离工坊旧址不远。”苏清影轻声说,“方便照应女工们。”
“你带着怀安,不宜太过奔波。”沈清弦沉吟片刻,“这样,你和我们一起去城南住。那院子应该有空房,你带着怀安也方便些。工坊那边有秦管事照应。”
苏清影想推辞,但看着怀中又有些不安扭动的婴儿,最终点了点头:“那……叨扰王妃了。”
韩冲笑道:“不叨扰,院子虽不大,但房间是够的。大小姐特意吩咐,要照顾好王妃和各位。”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怀安在颠簸中又哭了起来,苏清影抱着他轻声哼着江南小调,眉眼间尽是疲惫和心疼。
沈清弦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煜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娇弱,需要日夜照看。而苏清影在丈夫不在身边的情况下,独自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还要处理工坊火灾的烂摊子……
“苏姐姐,”她轻声道,“顾掌柜在京城很担心你们。前几日他还托我带来一封信,和一些给孩子的小衣裳。”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柔软的婴儿衣物,还有一封厚厚的信。苏清影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信紧紧贴在胸前,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他在京城可好?”
“好,就是担心你们。”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苏姐姐,你放心,工坊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该讨的公道,一分都不会少。”
苏清影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
马车在城南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很雅致,白墙黛瓦,院中种着几丛修竹,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
韩冲帮忙安置行李,墨羽则立刻带人检查了院子的四周。片刻后,他回来禀报:“王妃,院子周围有咱们的人守着,暂时安全。”
众人安顿下来。沈清弦让苏清影带着怀安先去厢房休息,自己则和云舒、秦峰进了正屋。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桌上摆着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沈清弦坐下,先喝了口热茶,这才看向云舒:“账本带来了?”
云舒打开木匣,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动作小心而郑重:“王妃请看,这是工坊失火前三日的进出货记录。云舒核对过三次,发现有几处不对劲。”
沈清弦接过账册,破障视野悄然开启。账目记得很工整,数字清晰,但她在几处关键数据上,看到了极淡的修改痕迹——那是用特殊药水消去原字后重新写上的,痕迹很轻,常人根本看不出。
“这里,”她指尖点在一处,“原本应该是‘入库新棉五百斤’,被改成了‘三百斤’。还有这里,‘出货冬雪暖三百匹’,原数字应该是‘五百匹’。”
云舒眼中闪过震惊和钦佩:“王妃慧眼!云舒也是反复核对库存单和送货单才发现的。失火那日,库房里实际应该还有八百多匹成品面料,但账面只剩五百匹。而且……”她取出另一张单子,“这是那几日送货人的签收记录,有几个签名笔迹相同,明显是伪造的。”
秦峰这时从怀中取出一块烧得半焦的木牌:“这是在工坊主梁下发现的,压在烧毁的房梁底下。若不是清理时挪开梁木,根本看不见。”
沈清弦接过木牌。木牌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但中间那个“周”字还清晰可辨——正是盐商周家的徽记。
“周家留下的?”她挑眉。
“属下觉得不像。”秦峰皱眉,“若是故意纵火,留自家徽记岂不是自找麻烦?而且这木牌发现的位置太蹊跷——像是有人刻意藏在梁下,等着被人发现。”
沈清弦把玩着木牌,若有所思。确实,周家能在江南经营几十年,不会蠢到留下这种证据。除非……这木牌根本不是周家留的。
“云舒,”她转向云舒,“周家最近的资金动向如何?”
云舒立刻翻开另一本账册,纤长的手指在账页上快速移动:“这正是云舒要禀报的第二件事。工坊失火后第五日,周家突然向钱庄抵押了三处盐仓,借了四万两现银。同时,他们在江南各处的盐铺开始低价抛售存货,回笼资金。”
她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满是认真:“云舒通过安泰钱庄的渠道查了流水,发现周家在借钱前三日,从钱庄转出了一笔三万两的银子,收款方……是漕帮的一个分舵。”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漕帮……”沈清弦缓缓重复,“洪天霸遇刺,周家被指为凶手,但双方没有立刻翻脸。现在又发现周家给漕帮转钱……”
秦峰接口:“王妃是怀疑,周家给漕帮的钱,不是生意往来,而是……封口费?或者买命钱?”
“很有可能。”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李文渊想控制江南的漕运和盐路,就需要漕帮和盐商的配合。洪天霸不肯就范,他就用周家做刀子,杀了洪天霸,再让周家出钱安抚漕帮——或者,干脆就是用周家的钱,买洪天霸的命。”
这个推测让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年轻的姑娘咬着嘴唇,努力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窗棂。
就在这时,厢房方向忽然传来怀安尖锐的哭声,不同于之前的细弱,这次的哭声充满了惊恐。
沈清弦脸色一变,快步冲出正屋。墨羽已经先一步赶到厢房门口,见沈清弦来,低声道:“王妃,苏夫人说孩子突然惊厥。”
沈清弦推门进去,只见苏清影抱着怀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孩子在她怀里剧烈地抽搐,小脸憋得发紫。
“把孩子给我!”沈清弦急声道。
她接过婴儿,一只手贴上他的后心,破障视野全开——没有灵韵之力,确实只是个普通孩子。但婴儿体内气息紊乱,心跳急促,确实是惊厥的症状。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婴儿体表,她“看”到一丝极淡的、阴冷的黑色气息缠绕。
这是……黑巫族的追踪印记!有人在通过媒介追踪与婴儿接触过的人!
而她刚才抱过怀安!
“墨羽,守住门窗!”沈清弦厉声道,同时从空间中取出最后一滴灵蕴露,滴入口中。灵露入体,温润的力量瞬间扩散全身,将那丝试图侵入她体内的黑色气息净化。
但她立刻意识到不对——这追踪术的目标不是她,而是……
“苏姐姐,”她急声问,“这几日除了我,还有谁抱过怀安?”
苏清影脸色苍白:“没、没有……工坊的女工们虽然常来看望,但都知道孩子小,不敢抱。只有……”她突然想起什么,“前日周家的管事夫人来过,说是探望,硬是抱了抱怀安,说沾沾福气……”
周家!又是周家!
沈清弦眼中寒光一闪。李文渊这是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用周家打压她的产业,一方面用黑巫术追踪与怀安接触过的人。如果她没猜错,周家管事夫人抱怀安时,就在孩子身上种下了追踪印记,只要她接触怀安,印记就会转移到她身上!
好毒的计算。
“苏姐姐,”她将已经安静下来的怀安交还给苏清影,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这里面是驱邪的药粉,洒在孩子襁褓周围。从今天起,除了你和信得过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碰怀安。”
苏清影抱紧孩子,用力点头,眼中却满是恐惧:“王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通过孩子做文章,不碍事,已经解决了。”沈清弦没有说实话,只是温声安慰,“你按我说的做,按时喂药,他会好起来的。”
安抚好苏清影,沈清弦回到正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妃,”墨羽低声道,“要不要属下带人去周家……”
“不急。”沈清弦在桌边坐下,提笔蘸墨,“李文渊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玩。不过……”
她写下几行字,将纸条折好递给墨羽:“用最快的信鸽,把这封信送到杭州,交给听风阁的陆明远管事。告诉他,按计划行事。”
墨羽接过信,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云舒和秦峰站在一旁,看着沈清弦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渐渐平复下来。王妃总是这样,越是危急,越是冷静。
“云舒,”沈清弦又铺开一张纸,“给京城的陆青主编写信,把工坊失火的疑点、周家资金异常、漕帮帮主遇刺的内情,全部写清楚。不用修饰,如实写。”
“王妃是要……”云舒迟疑。
“李文渊想用舆论压我,我就用舆论反击。”沈清弦眼中闪过锐光,“《商询》的影响力已经不小,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南这潭水有多浑,周家在这潭水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顿了顿:“另外,以我的名义发布公告:凡在工坊火灾中受伤的女工,医药费全包,养伤期间工钱照发。愿意继续干的,等工坊重建后优先录用;想离开的,发三个月工钱作为补偿。”
秦峰眼睛一亮:“王妃仁厚!这样一来,女工们的心就稳了!”
“不止女工。”沈清弦继续道,“周家不是想逼我们放弃工坊吗?明天一早,秦管事你就去工坊原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工坊不仅要重建,还要扩大规模。所有参与重建的工人,工钱加倍。”
“这……”秦峰有些担忧,“王妃,资金方面……”
“资金我有。”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五万两,先从安泰钱庄江南分号支取。不够再说。”
云舒接过银票,年轻的脸上满是郑重:“云舒明白,这就去安排。”
众人各自去忙,屋里只剩下沈清弦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白玉镯——那是太后给的,见镯如见太后。
刚才净化那丝黑色气息时,她感觉到灵蕴露消耗了不少。好在体内灵源珠运转正常,只要今夜好好休息,应该能恢复。
只是……李文渊的黑巫术比她想象的更诡谲。这次是针对她,下次呢?会不会针对煜儿?
想到京城那个同样柔弱的孩子,沈清弦心头一紧。她必须尽快解决江南的事,早日回京。
明天,她要去拜访漕帮洪玉娘。两个女人,在这男人为尊的世道里,要联手搅动江南风云。
前路艰险,但她别无选择。
雨声潺潺,夜色如墨。
而在城西宅子里,李文渊正对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李文渊脸色阴沉:“被发现了……沈清弦,你果然不简单。”
他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主上,还要继续吗?”
“继续。”李文渊冷笑,“不过换个法子。周家那边……可以动了。告诉周老爷,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他儿子走私私盐的证据,明天就会送到官府。”
“是。”
黑衣人退下后,李文渊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沈清弦,游戏才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住多少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雷声滚滚而来。
而同一时刻,沈清弦忽然心口一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她捂住胸口,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走到桌边,提笔想给萧执写信,却不知该写什么。告诉他江南的凶险?告诉他李文渊的阴谋?不,他已经在京城承受够多压力了。
最终,她只写下寥寥数语:“执之安好?煜儿安好?江南一切尚可,勿念。清弦字。”
墨迹未干,窗外雨声更急。
这一夜,金陵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