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的马车刚驶进城南巷口,就看见秦峰急匆匆从院子里迎出来,神色凝重。墨羽几乎同时出现在她身边,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王妃,”秦峰压低声音,“周家派人去工坊旧址闹事了。”
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映着阴沉的天光。沈清弦下车的动作顿了顿:“闹什么事?”
“说是工坊重建‘不合规矩’,带了十几个家丁堵在工坊门口,不让工人进去。”秦峰脸上带着怒意,“有几个女工想去理论,被他们推搡了,差点摔倒。”
沈清弦的眼神冷了下来:“人呢?伤着没有?”
“受了些惊吓,秦某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秦峰道,“但周家那些人还在,说是要等官府的人来‘主持公道’。”
说话间,云舒也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本账册,见到沈清弦,快步上前:“王妃,云舒从钱庄回来时,听掌柜的说,周家今早从钱庄取走了五万两现银。”
五万两?沈清弦眉头微皱。周家刚刚还去漕帮求情,马上就有钱去工坊闹事?这钱来得蹊跷。
“云舒,账册给我看看。”她接过账册,快速翻到最近的流水记录。破障视野下,账目上的数字在她眼中一一浮现,那些寻常人难以察觉的修改痕迹也清晰可见。
“这五万两……”她的手指停在一处记录上,“是从‘汇通号’转过来的。”
云舒惊讶地睁大眼睛:“汇通号?就是昨天说的那个……”
“对。”沈清弦合上账册,“李文渊给周家的‘甜头’。先给钱,让周家继续给他办事。”她看向秦峰,“秦管事,工坊那边现在是谁在盯着?”
“是赵三。”秦峰回道,“就是那个腿脚有些不便的老工匠,他自愿留下的。”
沈清弦记得赵三。那是工坊里手艺最好的染工之一,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做事极其认真。去年冬天他妻子生病,是工坊预支了工钱,又请了大夫,才救回一命。
“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沈清弦当机立断,“墨羽,你腿伤如何?”
墨羽立即站直:“已无大碍。”
“好。”沈清弦点头,“你带两个人去工坊,把赵三接回来。周家的人若阻拦……”她顿了顿,“就说是我说的,工坊是我沈清弦的产业,要查要封,让官府拿文书来。没有文书,谁敢动我的人,后果自负。”
“是。”墨羽领命,点了两个护卫,快步离开。
沈清弦转身看向云舒:“钱庄那边,除了周家取钱,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云舒想了想:“今早钱庄开门时,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要开新户,存的数额都不小,每人五千两左右。但云舒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普通商户,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云舒压低声音:“倒像是跑江湖的。其中一个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另一个人下盘极稳,说话时气息绵长,像是练家子。”
沈清弦心中一凛。李文渊这是要做什么?派人去钱庄开户?监视?还是……另有所图?
“云舒,那几个人开户时,登记的是什么身份?”
“说是从北边来的皮货商,要在金陵做买卖。”云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的登记信息,云舒抄了一份。”
沈清弦接过纸,扫了一眼。名字都是常见的化名,籍贯写得模糊,一看就是假的。但其中一个人登记的住址——城西槐树巷三号。
城西……正是李文渊藏身的那片区域。
“云舒,”她收起纸,“你这几天去钱庄要小心些,让伙计们也都警醒些。若那些人再去,好生招待,但不要透露任何账目信息。”
“云舒明白。”年轻的账房姑娘认真点头。
这时,苏清影抱着怀安从厢房出来。她眼圈有些红,显然刚才又哭过,但神色比昨日坚定许多:“王妃,工坊那边……妾身能做什么?”
怀安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恢复了些许红润。沈清弦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颊,温声道:“苏姐姐照顾好怀安,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工坊的事,有我和秦管事。”
苏清影却摇头:“妾身不能总让王妃护着。工坊是妾身和清源的心血,如今清源在京城为王妃做事,妾身也该担起责任。”她顿了顿,“妾身想好了,等怀安身子好些,妾身就回工坊去,带着女工们继续干活。工坊烧了,但我们还有手艺,还有‘冬雪暖’的配方,只要人在,就能重新开始。”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沈清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她看重苏清影的原因——外表温婉,内心坚韧。
“好。”沈清弦握住她的手,“等工坊重建好了,你随时可以回去。不过现在……”她看向秦峰,“秦管事,工坊那边的事,你全权处理。周家要闹,就让他们闹。记住,我们占理,不怕闹大。”
秦峰用力点头:“王妃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各自去忙,沈清弦回到正屋。她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几张账册和云舒抄录的登记信息,在桌上铺开。破障视野开启,那些纸上的信息在她眼中一一浮现、重组。
周家取钱五万两,从“汇通号”转来;“汇通号”与多个陌生商号有资金往来;几个疑似江湖人士在安泰钱庄开户,住址靠近李文渊藏身处……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她脑中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李文渊在江南的布局,比她想象的更深。他不仅控制了周家,还通过“汇通号”掌控着多条资金链,甚至可能已经在安泰钱庄埋下了钉子。若是让他在钱庄站稳脚跟,下一步可能就是渗透、破坏,最终掌控她的金融命脉。
好深的算计。
沈清弦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点:
一、切断周家与“汇通号”的联系。
二、查清那几个“江湖人士”的真实身份。
三、加快工坊重建进度,反击周家的打压。
她写完,将纸折好,唤来一个护卫:“把这封信送到杭州,交给陆明远管事。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护卫领命而去。
窗外天色渐暗,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沈清弦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的金陵城。这座千年古城,此刻在她眼中,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她,是那个执棋的人。
只是这局棋,对手不止一个。
“王妃,”云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晚饭准备好了。”
沈清弦转身,见云舒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还有几样清淡小菜。这姑娘心思细,知道她没胃口,准备了易消化的吃食。
“进来吧。”沈清弦在桌边坐下。
云舒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一旁,看着沈清弦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妃……云舒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沈清弦抬头看她。
“周家明明已经被李文渊拿住了把柄,为什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王妃作对?”云舒秀气的眉头微蹙,“他们就不怕王妃把他们和李文渊勾结的事捅出去?”
沈清弦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着:“因为李文渊给了他们一个承诺。”
“承诺?”
“承诺他们,只要把我赶出江南,周家就能得到我所有的产业。”沈清弦放下筷子,“周文礼那个人我了解,贪婪,短视,却又自以为是。他以为李文渊真的会帮他,却不知道,在李文渊眼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掉。”
云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王妃打算怎么对付周家?”
“对付周家不难。”沈清弦重新拿起筷子,“难的是,要同时对付周家和李文渊,还要防着他们在京城那边的动作。”
她想起萧执信中提到的事——张维之在朝堂上诬陷她私造兵器,女子钱庄被围堵……京城那边,恐怕也不太平。
“王妃是在担心京城吗?”云舒轻声问。
沈清弦没有否认:“京城有王爷在,我放心。只是……”她顿了顿,“有些人,为了对付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羽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色苍白:“王妃,工坊那边出事了!”
沈清弦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属下去的时候,周家的人已经撤了,但赵三……”墨羽的声音带着怒意,“赵三被人打了,伤得不轻。属下去时,他倒在工坊门口,头上流着血。”
“人呢?”沈清弦的声音冷了下来。
“已经送到姜氏药庐了,姜老的徒弟在那边看着。”墨羽道,“打人的是周家的家丁,属下去时他们已经跑了,但有人看见,那些人走的时候,说……”
“说什么?”
墨羽咬牙:“说这就是跟安王妃作对的下场。还说,工坊这块地,周家要定了,王妃若识相,就乖乖滚出江南。”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沈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墨羽的衣角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云舒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袖。苏清影不知何时抱着怀安站在门口,听到这些话,眼圈又红了。
良久,沈清弦才缓缓开口:“墨羽,赵三的伤,姜老的徒弟怎么说?”
“头上缝了三针,肋骨断了一根,需要静养两个月。”墨羽声音低沉,“姜老的徒弟说,赵三年纪大了,这次受伤,就算养好了,以后也不能干重活了。”
一个染工,不能干重活,就等于废了一半手艺。
沈清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秦峰呢?”
“秦管事在药庐守着赵三。”墨羽道,“他说,要等王妃示下。”
“示下?”沈清弦冷笑,“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还需要什么示下?”
她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大字,然后交给墨羽:“把这个贴到工坊门口。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沈清弦说的。”
墨羽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
“工坊之地,一寸不让。伤我工人,十倍奉还。周家若要战,我沈清弦奉陪到底。——安王妃沈清弦”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王妃……”墨羽抬头看她。
“去贴。”沈清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贴完之后,去安泰钱庄,以我的名义发公告:从今日起,凡是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安泰钱庄一律不予借贷,已有借贷的,限期收回。”
这是要断了周家的资金链!
云舒倒吸一口凉气:“王妃,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沈清弦转身看她,“云舒,你要记住,做生意,有时候不能太软。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三步。周家敢动手打人,就是认准了我这个王妃在江南势单力薄,不敢跟他们硬碰硬。”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沈清弦,到底敢不敢。”
墨羽领命而去。云舒站在屋里,看着沈清弦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王妃,和她见过的所有贵妇人都不一样。她不只会做生意,还有胆魄,有担当。
“王妃,”云舒轻声说,“云舒……能跟您学做生意吗?”
沈清弦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云舒想学得更多。”年轻的账房姑娘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只是算账,还要学怎么应对这些事,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沈清弦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从一次次失败中站起来,最终建立起百亿帝国的自己。
“好。”她点头,“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处理这些事。我教你。”
云舒的眼睛亮了:“谢谢王妃!”
雨越下越大。
而在城西宅子里,李文渊正听着黑衣人的禀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清弦果然沉不住气了。”他晃着手中的茶杯,“贴告示,断资金……这些手段,对付寻常商户或许有用,但对付周家?呵呵,周文礼那个人,最受不得激。”
黑衣人低声道:“主上,周老爷那边传来消息,说沈清弦的告示贴出来后,工坊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周老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文渊冷笑,“当然是继续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官府不得不插手,闹到沈清弦在江南声名狼藉,再也待不下去。”
他顿了顿:“告诉周文礼,我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办到。沈清弦在江南的那些产业,迟早都是他的。但现在,他要按我说的做。”
“是。”黑衣人应下,又想起什么,“主上,还有件事……安泰钱庄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开了户,也存了钱。只是钱庄的管事很警觉,账目查得严,暂时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不急。”李文渊摆摆手,“慢慢来。沈清弦现在注意力都在工坊上,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等她在工坊那边焦头烂额时,钱庄这边……就可以收网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沈清弦,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很快你就会知道,在这江南,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雨夜深沉。
沈清弦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那是萧执给她的。玉佩在她掌心散发着暖意,仿佛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正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她。
“执之,”她轻声自语,“你在京城,一定也很难吧。”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就像萧执在京城面对张维之的诬陷时,也不能退缩一样。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而在姜氏药庐里,赵三躺在病榻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秦峰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他。
“老赵,你放心,”秦峰低声道,“王妃说了,你的伤,工坊全管。养伤期间的工钱,一分不会少。等你好了,若是还想干,工坊永远有你的位置。若是不想干了,王妃会给你一笔养老钱,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赵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秦管事……代我谢谢王妃。我赵三……没跟错人。”
“别说这些。”秦峰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王妃说了,这笔账,她一定会替咱们讨回来。”
药庐外,雨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疏星,闪烁着微弱的光。
这一夜,金陵城许多人无眠。
而在更深的夜里,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沈清弦所住的院子。他们动作矫健,落地无声,显然都是高手。
墨羽几乎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他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只见院墙外,至少有七八个黑衣人,正朝主屋摸去。
“有刺客!”他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战斗瞬间爆发。
沈清弦被惊醒,她立刻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柄陨铁短刃。破障视野开启,她能“看”到屋外至少有十个敌人,个个身手不凡。而墨羽和护卫们只有五人,寡不敌众。
不能硬拼。
她快速穿好衣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姜老配的迷烟弹。她推开窗户,将迷烟弹扔向院中。瓷瓶落地碎裂,一股淡紫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几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烟雾,动作顿时迟缓。墨羽抓住机会,剑光连闪,瞬间刺倒两人。
但更多的黑衣人突破了烟雾,朝主屋冲来。其中一个身形特别矫健,一脚踹开房门,手中长刀直劈向沈清弦!
沈清弦侧身躲过,手中短刃顺势划向对方手腕。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会有如此身手,仓促间收刀回防,却还是被划出一道血口。
“找死!”那人怒喝,刀势更猛。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什么人敢在此行凶!”
是韩冲的声音!他带着漕帮的人赶到了!
局势瞬间逆转。黑衣人见势不妙,扔下几个烟雾弹,迅速撤退。墨羽想追,却被沈清弦叫住:“别追,小心有诈。”
韩冲带人冲进院子,见到沈清弦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王妃受惊了!是韩某来迟了!”
“不迟。”沈清弦收起短刃,“多谢韩壮士及时赶到。”
她走到院中,看着地上留下的几具黑衣人尸体,眼神冰冷。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不是寻常刺客。
“韩壮士,”她转身看向韩冲,“麻烦你查查这些人的身份。我怀疑……他们不是周家的人。”
韩冲点头:“韩某明白。”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忽然在一个黑衣人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诡异的眼睛。
幽冥殿!
沈清弦瞳孔一缩。李文渊竟然动用了幽冥殿的人!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王妃,”韩冲站起身,神色凝重,“这些人来头不小。您这几日,千万要小心。”
沈清弦点头:“我知道。”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李文渊连幽冥殿的人都动用了,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