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区划定方案在全省推开后,吴良友又把目光转向了卫片执法。
卫片执法,通俗地说就是通过卫星遥感影像对比,发现土地和矿产资源的违法变化情况——天上的卫星每隔一段时间拍下一张照片,把前后两张一比对,哪里多了房子、哪里挖了坑、哪里堆了土,一目了然。
这叫“天上看、地上查、网上管”。
吴良友在江源当副局长的时候就吃过卫片执法的亏。
那时候江源有几个图斑被自然资源部点名,他带着人下去核查,发现是几个乡镇的土地整理项目弄虚作假,把没有整理的地块报成了整理好的,骗取上级补助资金。
他把情况如实上报,得罪了不少人。
但也正是因为那次经历,他对卫片执法的重要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这天上午,刘敬抱着一摞材料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吴厅,今年的卫片执法数据出来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摊开一张全省的卫片图斑分布图,“全省违法用地和非法采矿的图斑比去年少了百分之十五,这是好事。但问题还是不少,特别是青远市和太平市,图斑数量占了全省的一半。青远市主要是非法采矿,太平市主要是违法用地。”
吴良友接过图斑分布图,一处处地看。
青远市的图斑集中在西北山区,那里有丰富的铅锌矿和煤炭资源。
太平市的图斑集中在城郊结合部,那里正在搞大开发,到处都是工地。
“青远市的非法采矿不是已经关停了一批吗?怎么还有这么多图斑?”
刘敬叹了口气。
“关是关了,但有些人夜里偷偷挖,白天把设备藏起来,跟我们打游击。卫片拍的是白天的影像,夜里的违法开采拍不到。我们的人下去了,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下子就躲起来了。等我们一走,他们又出来挖。”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沉默了片刻。
“太平市那边呢?违法用地是什么情况?”
“主要是未批先建。有些企业急着上项目,土地手续还没批下来就把厂房盖起来了。还有些是农村宅基地,农民在自己承包地上盖房子,没有办任何手续。这些图斑都不大,但数量多,处理起来很麻烦。”
刘敬翻出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百个图斑的编号。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
“人手不够就加人。执法监察局不是有几个空编吗?你尽快把人员配齐。另外,我建议搞一个‘百日攻坚’行动,集中力量把今年的卫片图斑全部核查一遍。该立案的立案,该拆除的拆除,该罚款的罚款。不能拖,一拖就拖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明白。”
刘敬犹豫了一下,又说,“吴厅,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青远市西北山区的卫星影像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几个图斑的位置在矿区范围之外,不属于任何采矿权范围,但地面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更奇怪的是,这些图斑的分布有一定的规律,好像是沿着一条线排列的。”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沿什么线?”
“从卫星影像上看,这条线大致是从青远市西北山区往东延伸,经过太平市北部,一直到江源市境内。沿线有好几个类似的异常图斑,面积都不大,但形状很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
一条从青远市经太平市到江源市的线——这条路线他太熟悉了。
当年黑石走私稀土的路线,就是沿着这条线走的。
邝文辉虽然落网了,林光耀也被抓了,但沈红说过,黑石还有一些“休眠资产”没有被激活。
这些异常图斑,会不会跟那些“休眠资产”有关?
“你把那些异常图斑的坐标发给我。另外,让李雪把近几年的卫星影像做一个对比分析,看看这些图斑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有没有变化趋势。”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前,用手指沿着青远—太平—江源这条线慢慢划过。“这条线,我总觉得不对劲。”
“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先查清楚再说。”
吴良友打断他,“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如果真跟黑石残余有关,我们打草惊蛇,他们就会缩回洞里。到时候再找就难了。”
刘敬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黑石覆灭快一年了,邝文辉和林光耀都已被移送司法机关,但他总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还没有被完全肃清。
沈红说“休眠资产”目前还没有人动过,但如果有人找到了那些资产呢?如果有人正在暗中重新整合黑石留下的碎片呢?
晚上,吴良友刚回到家,王菊花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良友,今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说是你以前在江源的老同事,想约你吃饭。我说你不在,他就挂了。但我听着声音不太对劲,不像正经人。”
吴良友心里一紧。“号码记下来了吗?”
“记了。在茶几上的便签纸上。”
吴良友走到茶几前拿起便签纸,上面是一串手机号。
他把号码发给刘敬,附了一条消息:“查一下这个号码。有人在往我家里打电话。”
然后他坐下来,握住王菊花的手。
“菊花,以后家里的电话不要随便接。不认识的号码,让语音信箱接。”
王菊花的脸色更白了。
“良友,是不是又有人在找你麻烦?你刚当上厅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事。就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吴良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尽量轻松,“你别担心。我能处理。”
但王菊花不是傻子。
她嫁给他二十年,经历过太多风浪——在江源的时候有人往家门口泼油漆,在省城的时候有人半夜打电话威胁,在杨柳镇那次差点被人撞死在高速公路上。
她知道吴良友说的“没事”从来不是真的没事。
“你答应我,小心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答应你。”吴良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几天后,李雪把卫星影像对比分析的结果报给了吴良友。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对比图。
“吴厅,这是青远—太平—江源沿线近五年的卫星影像对比。您看这里,这个异常图斑在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但两年前突然出现了翻动痕迹,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一年前这个图斑的面积扩大到了五百平方米,而且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斑。今年,这条线上总共有十几个类似的异常图斑,分布很有规律,间距大约在十到十五公里之间。”
吴良友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图斑。
它们像一串珠子,沿着青远—太平—江源这条线均匀分布。
这个间距——十到十五公里——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记忆,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这是当年黑石走私稀土的中转站分布间距。
每十到十五公里设一个临时堆场,货车从一个堆场运到下一个堆场,一层一层地接力转运,最终把矿石运出省。
“这些图斑的地表覆盖物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矿渣和碎石,但光谱特征跟普通的矿渣不太一样。我调取了更高分辨率的影像,放大之后能看到一些细微的颜色差异——有些区域的矿渣呈暗红色,有些呈深褐色。这种颜色差异可能意味着矿渣的成分不同,或者是不同批次倾倒的。”
李雪顿了顿,“吴厅,我怀疑这些图斑下面可能埋着东西。”
吴良友的瞳孔微微收缩。
埋着东西——沈红说的“休眠资产”?还是别的什么?“你继续分析,把每一个图斑的详细数据整理出来。另外,这些图斑所在的地块,查一下使用权是谁的。”
“已经查了。大部分是荒地,使用权登记在村委会名下。但有几个图斑所在的地块,使用权登记在一家叫‘宏盛矿业’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海——是周大福的堂弟。”
周大福。
又是周大福。
吴良友的拳头微微握紧。
这个人虽然在押,但他留下的关系网显然还在运转。
韩老三被抓了,周大福的堂弟又浮出水面。
这些异常图斑,会不会就是周大福替黑石埋藏的“休眠资产”?
“李雪,这件事暂时保密。你把分析报告加密后发给我。”
“明白。”李雪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过身说,“吴厅,还有一件事——我查这些图斑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最近密集地调阅过同一批卫星影像。调阅记录显示,一个来自省厅内部Ip地址的账号,一个月内访问了这些区域的影像资料多达十几次。”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省厅内部Ip?哪个部门的?”
“具体到人还需要进一步核查。但这个Ip地址所属的网段,是规划处的。”
张显贵。
吴良友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他在走廊里往外打电话,他反对三区划定,他跟青远市的矿老板关系密切。
如果张显贵也在查这些异常图斑,那他是在替谁查?是为了帮周大福确认“休眠资产”的位置?还是为了提前销毁证据?
吴良友靠在高背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规划处、张显贵、异常图斑、周大福——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正在他脑子里慢慢编织成一张网。
但网的形状还不清晰,中心的那只蜘蛛还藏在暗处。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吴厅,你上次说的异常图斑,我这边查了一下。那几个坐标与黑石当年的走私路线高度吻合。邝文辉在审讯中曾提到,黑石在走私路线沿线设置了多个‘应急储备点’,用来临时存放来不及运走的稀土矿石。这些储备点后来被废弃了,矿石还埋在原处。如果有人在重新挖掘这些储备点,说明有人知道黑石的内部信息。这个人很可能曾经是黑石的核心成员,或者与黑石核心成员有密切联系。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后背冒出了冷汗。
有人在挖掘黑石的“应急储备点”——这绝不是偶然。
知道这些储备点位置的人不多,邝文辉在押,林光耀在押,周大福在押。
还有谁?黑石的核心成员中,还有谁没有被抓?
他回复道:“有没有可能是黑石在境外的人?”
“不太可能。黑石境外总部已被端掉,核心成员基本落网。如果还有漏网的,大概率是国内的人——而且这个人藏得很深,可能表面上跟黑石没有任何关系。你重点查一下这条线,有进展告诉我。红。”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省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些埋在荒野里的“应急储备点”,是正在暗中挖掘它们的人,是藏在省厅内部的某个影子。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刘局长,让执法监察局的人做好准备。下周我们要下去实地核查几个图斑。另外,规划处那边——”他顿了顿,“帮我盯紧一个人。”
“张显贵?”
“你知道就好。”吴良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打草惊蛇。他也许只是一颗棋子。我们要找的,是下棋的人。”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光惨白,几只飞虫围着灯管不停地撞。
他能理解那些飞虫——趋光是本能,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停不下来。
但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他们趋的不是光。
他们趋的是矿石,是钱,是在黑暗里滋生的一切肮脏交易。
而他吴良友,就是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