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苍岭县如期把老鹰崖村的危房改造方案报到了吴良友的办公桌上。
孙县长没有食言——方案做得很扎实,厚厚一沓,分为两套。
一套是就地改造方案:针对不愿搬迁的住户,采用“以石代砖”的传统工艺,就地开采山石砌墙,屋顶统一更换为轻钢龙骨架加树脂瓦,既结实防震又比传统瓦片轻得多,可以由人力搬运上山。
县里从全县范围内调集了六名老石匠,又从职业中学的建筑班招募了一批年轻学徒跟着学手艺,组成两支施工队,每组负责十来户。
另一套是避险搬迁方案:在镇上新规划的安置点集中建房,配套了茶园流转收益和公益性岗位,确保搬迁户“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两套方案供老百姓自愿选择,不搞一刀切。
吴良友逐页翻完方案,用红笔在几处关键细节上画了圈,批了十二个字:“方案可行,抓紧实施。春节前务必完工。”
放下笔,他又拨通了省财政厅厅长的电话,协调了一笔专项补助资金——专门用于解决类似老鹰崖村这种“材料进不去、施工队不肯接”的偏远山区危改难题,每户补助标准在原有基础上上浮三成,用来覆盖额外的人工搬运费和特殊工艺费。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裹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省城的雪总是这样,不像北方那样铺天盖地,却有一种绵密的冷意,渗进骨子里。
他想起了彭大山。
那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住在那间开了好几道裂缝的土坯房里,抱着旱烟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他说:“领导,你说话算话?”
吴良友在方案上签完字的时候,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算话。
他拿出手机,给孙县长发了条短信:“老孙,老鹰崖村的施工队进场了没有?进度每周向我汇报一次,不要等月底才报,有问题随时说。”
孙县长的回复很快:“已经进场了!石匠队前天就上山了,老百姓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彭大爷亲自给石匠师傅们烧了一大壶茶,说他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看到省里的大官说话这么算话。吴省
长,您放心,我每周向您汇报进度。”
吴良友放下手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大雪初霁的山崖上,石匠们挥着锤子和凿子,把山上的青石一块一块地劈成形,砌成墙基。
彭大山端着一壶热茶站在旁边,孙子蹲在地上捡石片玩,嘴里哼着从学校学来的儿歌。
那座开裂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终于要变成一栋结实的新石屋了。
春节前一周,各项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省政府办公大楼里每天灯火通明到深夜,走廊里脚步声匆匆,会议室从早排到晚。
吴良友的日程被塞得密不透风——上午听棚改收尾汇报,下午研究流域治理方案,晚上批阅工业园区整改验收报告,一天下来连吃饭都是见缝插针。
棚改方面,全省开工率从几个月前的不到六成提高到了年底的百分之九十五。
太平市的“幸福家园”项目四栋安置楼全部封顶,有几户已经拿到了新房钥匙,赶在春节前搬进了新家。
陈志明发来几张照片——照片上,几个老太太坐在新房的客厅里包饺子,阳光从崭新的铝合金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上。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墙上刷着淡蓝色的乳胶漆,厨房里装上了抽油烟机。
有个老太太摸着厨房的不锈钢水槽对记者说:“以前在老房子里,洗菜的水要端到院子里去倒,冬天水龙头冻住了还得用热水浇。现在好了,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跟住宾馆一样。”
白河流域治理方面,沿河排污口全部封堵,河道清淤完成大半,截污管网延伸到了沿河所有行政村。
水质已经从劣五类改善到了接近四类标准,虽然离最终目标还有差距,但至少河水不再发黑发臭,鱼虾开始零星回游。
省环保监测中心的报告里附了一张对比照片:左边是几个月前——河水呈深褐色,河面上漂着白沫和死鱼;右边是现在——河水泛着淡淡的黄绿色,能隐约看到河底的卵石,几只白鹭在河滩上觅食,远处山峦如黛。
工业园区环保整改方面,全省挂牌督办的好几十个园区中,绝大多数通过了达标验收。
那些曾经私设暗管的企业被一一查处,罚的罚、关的关、改的改。
老郑在一个工业园区验收时拍了张照片发回来:上次发现的那根暗管被挖出来后,原地立了一块警示牌,上面用红漆写着——
“此处曾有暗管排污,已被封堵。企业负责人被依法追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吴良友把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提醒自己——环保不是一阵风,是持久战。
农村危房改造方面,最后一批“硬骨头”也在春节前全部啃下来了。
苍岭县老鹰崖村的石砌新房建好了大半,有几户已经封顶,彭大山家的房子主体完工,正在安装门窗。
其他几个山区县的危改任务也都完成了,全省四万户农村危房改造任务全部清零。
吴良友让住建厅把各市报上来的完工照片汇编成册,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印着八个字——“居者有其屋,寒冬有暖阳”。
除夕前一天,吴良友终于处理完了节前最后一份文件,收拾好办公桌准备回家。
林少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茶叶和两瓶酒。
“吴省长,这是我老家的特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茶叶是我爸自己种的,酒是镇上酒厂酿的米酒。给您带回去过年。”
“少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习惯。”
吴良友接过塑料袋,看了他一眼。
林少虎跟了他好几年,从厅长办公室跟到副省长办公室,从壮年步入中年,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发。
这个在纪委出过事、被他拉了一把的人,用这几年兢兢业业的工作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吴省长,这几年,谢谢您。当年我在纪委最难过的时候,您没有放弃我。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林少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微红,但挺直了腰杆。
“不是命。是机会。”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的是机会,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做得很好。”
林少虎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吴良友关灯下楼。
省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路灯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保安在门口站岗,看到他出来,敬了个礼。
吴良友点点头,裹紧大衣,向停车场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上还粘着一片韭菜叶。
王菊花在客厅里擦窗户,玻璃擦得锃亮,倒映出窗外的万家灯火。
吴语和李婷在包饺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吴语擀皮,李婷包馅。
李婷包的饺子好看,褶子捏得像月牙,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吴语擀的皮子大小不一,有的太薄有的太厚,但他不气馁,每擀一张都要举起来对着灯照一照,看能不能透光。
“爸,您看我这皮擀得怎么样?”
吴语举起一张饺子皮,对着灯晃了晃,灯光透过不均匀的面皮映出明暗不一的光斑。
“还行。比你上次进步了。”
吴良友走过去,拿起一个李婷包的饺子看了看,“李婷这手艺,快赶上你妈了。”
李婷低下头,脸红了,嘴角却带着笑。
吴语在旁边起哄:“爸,李婷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还好看,我妈包的饺子总是漏。”
“你包的才漏呢!”
王菊花从窗户边转过头笑骂了一句,围裙上蹭了一道灰印,脸上却满是笑容。
母亲端着调好的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看到一家人都在包饺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睛里有光。
“都别站着了,快包。包完了下锅。今年的饺子馅是我调的——韭菜鸡蛋虾皮,良友从小最爱吃这个。吴语小时候也爱吃,每回能吃二十个。有一年过年他吃得太多,撑得躺在沙发上直哼哼,他妈给他揉肚子揉了半天。”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包饺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主持人穿着大红唐装,声音喜气洋洋。
母亲突然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窗外的大雪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最喜欢过年了。每年除夕都要放一挂鞭炮,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有一年鞭炮炸伤了手指,他也不在乎,说‘过年不放炮,年味少一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吴良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叼着一根劣质烟,用烟头点燃鞭炮的引信,然后捂着耳朵往后退,脸上的皱纹在鞭炮的火光中舒展开来。
那个画面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边缘都泛黄了,像一张被压在箱底的老照片。
但他每次想起来,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妈,明年我们回梓灵过年吧。”
吴良友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上吴语和李婷,回老房子看看。我想去看看我爸的坟。这几年忙,一直没去。今年该去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好。回去看看。你爸该想你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晕,温暖而朦胧。
万家灯火在雪夜中像一片温暖的海。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爸,您的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这一年,他把青远市的矿渣堆变成了安全的填埋场,把太平市的白河从一条黑褐色的臭水沟变成了一条正在恢复生机的河,把四万户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搬进了结实的新房,把几十个工业园区的暗管一根一根地封堵干净,把棚改数据里的水分拧干,把挪用的民生资金追了回来,把黑石残余势力的最后一道保护伞连根拔起,把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的“猫头鹰”送进了监牢。
这一年,他得罪了很多人——贪官污吏、不法矿主、走私掮客、境外间谍。
但他也保护了更多的人——那些住在下游喝着毒水的老百姓,那些在漏雨的棚户里盼了十几年的老人,那些在悬崖边的裂缝老屋里缩在棉被里过冬的孩子。
爸,您在天上安息吧。
您的儿子,还在往前走。
母亲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说:“你爸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他最喜欢热闹了。每年除夕都要放鞭炮,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有一年鞭炮炸伤了手指,他也不在乎,说‘过年不放炮,年味少一半’。”
吴良友走过去,扶着母亲站在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洁白。
远处不知谁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飘雪的天空。
“爸,过年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窗外,烟花绽放,万家团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