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调解室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朱兴安坐在长条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公安同志,更不敢看坐在旁边的刘伟。
王秀娥和莫志旭被安排到了另一间屋子,隔着门还能隐约听见争吵声。莫大妈已经赶来了,正在外面走廊上跟公安说好话,声音时高时低,带着哭腔。
“朱兴安同志,”负责调解的公安老张翻着记录本,叹了口气,“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兴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她被一个男人骗了感情骗了钱?说她为了这个男人打了自己的女儿?说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傻子一样相信爱情?
老张见她不说,又看向刘伟:“刘伟同志,你是当事人?”
刘伟苦笑:“公安同志,我……我就是路过,看见她们打起来,想拉架。”
“你和这两位女同志是什么关系?”
“都是前妻。”刘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朱兴安是我第二任妻子,王秀娥是第三任。我们……都离婚了。”
老张笔尖顿了顿,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什么荒唐事都见过,但两个前妻为同一个男人在现前夫面前打架,这还是头一遭。
“那莫志旭呢?”老张问。
“是……是朱兴安现在的男朋友。”刘伟说,“王秀娥肚子里的孩子,据说也是他的。”
老张点点头,合上记录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打架斗殴扰乱治安,按理说都应该拘留。但考虑到有孕妇,朱兴安同志又是初犯,这次以批评教育为主。”
他看向朱兴安:“朱兴安同志,你也是有文化的人,在文化馆工作,应该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为了一个有妇之夫——哦不对,是有女朋友之夫,当街打架,像话吗?”
朱兴安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一滴滴掉在膝盖上。
“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到你们单位领导那儿。还有,医药费你们自己协商解决。”老张站起来,“刘伟同志,你带她回去吧。看着她点,别再闹事了。”
刘伟赶紧点头:“谢谢公安同志,我一定看好她。”
走出公安局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朱兴安木然地跟着刘伟走,脚步虚浮,像个游魂。
“兴安,”刘伟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吃饭了吗?”
朱兴安摇摇头。她一天没吃东西了,但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刘伟叹了口气:“前面有家面馆,咱们去吃碗面吧。”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认识刘伟,热情地招呼:“刘师傅,这么晚才下班?这位是……”
“朋友。”刘伟含糊地说,“两碗牛肉面。”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刘伟把筷子递给朱兴安:“吃吧,趁热。”
朱兴安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起以前和刘伟刚结婚时,也常来这家店。那时刘伟还不是现在这样,头发还浓密,肚子还没凸。他虽然不懂诗不懂歌,但会把她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说“你多吃点,你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越来越忙,从她越来越嫌他庸俗,从她在文化馆认识了那些会写诗会唱歌的人开始的吗?
“刘伟,”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刘伟筷子顿了顿:“没有。”
“你撒谎。”朱兴安苦笑,“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为了一个男人,闹成这样……我真是疯了。”
刘伟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他能说什么?说“你确实疯了”?还是说“我早就提醒过你”?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两人沉默地吃完面。刘伟付了钱,送朱兴安回家。走到她家门口时,朱兴安停下脚步。
“刘伟,芳薇……还好吗?”
“在秀梅那儿,挺好的。”刘伟说,“兴安,芳薇还小,你是她妈,得为她想想。”
朱兴安的眼圈又红了。她想说“我知道”,可说不出口。她知道吗?她要是知道,就不会动女儿的生活费,就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打女儿。
“我……我明天去看她。”她最终说。
“嗯。”刘伟点头,“早点休息吧。”
他看着朱兴安进了屋,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可刘伟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整天,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可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现实,是他前妻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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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兴安请了假,去了李秀梅家。
开门的是李秀梅。看见朱兴安,她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
“嫂子,”朱兴安小声说,“我来看看芳薇。”
李秀梅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朱芳薇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看见妈妈,她放下筷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
朱兴安走过去,看着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眼里还有怯意。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芳薇,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她蹲下身,想抱女儿。
朱芳薇却往后缩了缩,躲到李秀梅身后。
这个动作像一把刀,刺穿了朱兴安最后一点自尊。她愣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秀梅叹了口气,把朱芳薇搂进怀里,看向朱兴安:“兴安,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个男人,工作不好好干,女儿不管不问,连爸妈的心都伤透了。”
“我知道错了……”朱兴安哭道。
“知道错有什么用?”李秀梅摇头,“兴安,你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该长大了。”
正说着,朱母来了。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见朱兴安,脸色一沉:“你还知道来?”
“妈……”朱兴安站起来。
“别叫我妈。”朱母把菜篮子重重一放,“朱兴安,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芳薇以后我们老两口带,生活费我们来管。你每个月工资,交一半给芳薇做生活费,另一半你自己留着。至于你那个什么诗人,你要是还想跟他在一起,就永远别进朱家的门!”
这话说得决绝,朱兴安的脸瞬间白了:“妈……”
“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朱母语气坚决,“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断绝关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李秀梅在旁边劝:“妈,您别生气,兴安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朱母红了眼圈,“她要是真知道错,就不会一错再错!秀梅,你是不知道,昨天公安局打电话到厂里,你爸接的,回来气得一夜没睡!咱们朱家一辈子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朱兴安跪了下来:“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不要我……”
朱母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兴安啊,妈不是不疼你。可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好好过日子,行吗?”
朱兴安泣不成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失去了父母的信任,失去了女儿的爱,失去了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的尊严。
而她得到的,是一个骗子虚伪的承诺,和满城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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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何家大房的院子里,水双凤正在晾衣服。王秀英挺着肚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本夜校的课本,看得认真。
“秀英,歇会儿吧,别累着。”水双凤说。
“不累。”王秀英抬起头,笑了,“妈,这课本挺有意思的。我以前都不知道,棉纺厂有这么多学问。”
水双凤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走过来坐下:“想学就好好学。等生了孩子,也能用上。”
正说着,何喜平下班回来了。姑娘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妈,嫂子,我考核通过了!”她兴奋地说,“下个月就能正式操作新机器了!”
“真的?”水双凤惊喜道,“太好了!咱们喜平真有出息!”
王秀英也高兴:“喜平,你真厉害!”
何喜平脸红了:“就是运气好。对了,虹平这个周末回来,说带了些书给我。”
“虹平那孩子,就是爱看书。”水双凤说,“你也多学点,没错。”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照在一家三代女人的脸上。
而在市里,何来儿正坐在窗前做小衣服。怀孕四个多月,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陈卫东特意请了假在家陪她,这会儿正在厨房炖汤。
“卫东,你别忙了,歇会儿吧。”何来儿说。
“不累。”陈卫东探出头,“你才该歇会儿。做衣服费眼睛,别做了。”
“就快好了。”来儿笑了,“妈寄来的布料,不做可惜了。”
正说着,叶春燕来了,提着一条鱼:“来儿,妈给你买了条鱼,炖汤喝,补身体。”
来儿赶紧站起来:“妈,您怎么又买鱼了?昨天才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叶春燕把鱼递给她,“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补补。”
陈卫东从厨房出来,接过鱼:“妈,您坐。鱼我来处理。”
叶春燕在女儿身边坐下,看着女儿手里的针线活,眼圈忽然红了。
“妈,您怎么了?”来儿慌了。
“没什么。”叶春燕抹抹眼睛,“就是看着你……真好。来儿,妈以前……妈以前做得不好,你别怪妈。”
来儿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说什么呢?您对我好,我知道。”
“妈以前总想着要你生儿子,给你压力了。”叶春燕声音哽咽,“现在妈想通了,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妈的宝贝外孙。你爸也想通了,昨晚还说,等孩子生了,不管男女,他都疼。”
来儿的眼泪也下来了:“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多年的心结,终于在这一刻解开了。
陈卫东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这才是家,这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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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小猛下班回家。今天是他正式工上班的第一天,虽然还在试用期,但他干得格外卖力。仓库主任夸他勤快,老工友们也对他刮目相看。
他领到了第一个月的预支工资——十五块。钱不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路过供销社时,他进去买了一斤鸡蛋糕,半斤水果糖,还给妹妹买了支新铅笔。
回到家,徐彩霞正在做饭。看见裴小猛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小猛回来了?买的什么?”
“给小满买的。”裴小猛说,“妈,这是我的工资,一半给您。”
他把七块五毛钱递给徐彩霞。徐彩霞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好,妈给你存着。”
裴小猛没说话。他知道这钱存不住,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徐志远的新衣服,变成裴小钢的零食。但他不在乎。只要妹妹能好过点,一半工资,他愿意出。
他走进里屋,裴小满正在写作业。看见哥哥,小姑娘眼睛亮了:“哥!”
“小满,看哥给你带了什么。”裴小猛把鸡蛋糕和铅笔递给她。
裴小满惊喜地接过:“鸡蛋糕!还有新铅笔!谢谢哥!”
“好好写作业。”裴小猛摸摸妹妹的头,“等哥攒够了钱,就带你搬出去,咱们自己过。”
裴小满用力点头:“嗯!”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通县县城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
朱兴安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灯火,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何家大房里,一家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温暖如春。
裴家兄妹挤在小屋里,分食着一块鸡蛋糕,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生活——有人从梦中惊醒,有人继续编织美梦;有人失去一切,有人得到温暖;有人执迷不悟,有人幡然醒悟。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这黄昏的晚霞,不管白昼有多少风雨,它总是温柔地染红天际。
然后,夜色降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带着新的希望,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碎了的镜子难再圆,但生活,总会找到继续的方式。
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失去中学会珍惜。
这,就是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