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晨光透过棉纺厂车间高大的玻璃窗,在飞速旋转的纱锭上跳跃。何喜平站在新机器前,手指轻巧地操作着控制杆,眼神专注而明亮。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她已经能熟练操作这台从上海引进的细纱机了。
机器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但她已经习惯。她喜欢这种有节奏的声音,喜欢看洁白的纱线在机器里穿梭,最终变成整齐的纱锭。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价值的。
“喜平,休息了!”赵大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何喜平关掉机器,和赵大姐一起走向休息室。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个月的收入。
“喜平,这个月你能拿多少?”一个年轻女工好奇地问。
何喜平笑笑:“还不知道呢,应该比上个月多点。”
确实,这个月她操作新机器,工资里多了技术津贴。虽然不多,但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她盘算着,领了工资后,要给妈买块布料,给建军买双新鞋,还要给自己买本裁缝书——她想学做更复杂的衣服。
休息室里,王技术员也在。看见何喜平,她招招手:“喜平,来。”
何喜平走过去:“王技术员。”
“下个月厂里要选拔一批技术骨干去上海学习,时间一个月。”王技术员说,“我推荐了你。”
何喜平愣住了:“去上海学习?”
“嗯。”王技术员点头,“学习新设备的维护和故障排除。这是个好机会,但也很辛苦。你要去吗?”
何喜平几乎没犹豫:“我去!”
她声音里的坚定让王技术员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好好准备,考试在下周。”
回到工位时,何喜平的心还在怦怦跳。上海,那个只在书本和广播里听过的大城市。她要去那里学习了。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中考失利后,整天愁眉苦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小姑娘。那时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接班进厂,挣点工资,嫁人,生孩子,重复母亲和嫂子们的生活。
可现在,她有了正式工作,学了新技术,还要去上海学习。
人生的路,真的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转个弯,就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下班后,何喜平领了工资——三十八块五毛。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她把钱小心地装进内口袋,脚步轻快地走出厂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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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罐头厂仓库里,裴小猛正在清点库存。他穿着崭新的工装——正式工才有资格领的深蓝色制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笔挺。
“小猛,下班了。”仓库主任走过来,“今天干得不错,账目清楚,码放整齐。”
“谢谢主任。”裴小猛擦了擦汗。
“好好干。”主任拍拍他的肩,“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工资还能涨。我看好你。”
裴小猛用力点头。他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这一个月,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仓库的每一样物品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下班后,他还留在厂里看那些仓库管理的书,不懂的就问何寿平,或者去夜校请教老师。
领工资时,他拿到了二十八块——试用期工资。虽然比转正后少,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了。他数出十四块,准备交给家里。剩下的十四块,他要存起来,一分都不能动。
他要攒钱,带妹妹离开那个家。
走出罐头厂时,天已经快黑了。裴小猛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何家。他想把这个月的工资交给何婶保管——放家里,他怕徐彩霞翻出来。
何家大房的院子里,水双凤正在做饭。看见裴小猛,她招呼道:“小猛来了?吃饭没?”
“还没。”裴小猛说,“婶子,我想……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事?进来说。”
裴小猛进了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的工资,我想……想请您帮我存着。放家里,我不放心。”
水双凤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四块钱。她看着裴小猛,眼神复杂:“小猛,你信得过婶子?”
“信得过。”裴小猛点头,“婶子,我就想攒点钱,以后带着小满搬出来。这钱放您这儿,最安全。”
水双凤的眼圈红了。这孩子,才十六岁,就要为妹妹打算这么多。她收好布包:“行,婶子给你存着。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谢谢婶子。”裴小猛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了,快洗手吃饭。”水双凤抹抹眼睛,“今天炖了鸡,你多吃点。”
饭桌上,何喜平说了要去上海学习的事。一家人都替她高兴。
“上海可远了,坐火车得一天一夜吧?”何天培说。
“王技术员说了,厂里统一买票,安排住宿。”何喜平说,“就是学习辛苦,每天要上课,还要实操。”
“辛苦怕什么?”何寿平说,“小妹,这可是好机会。学会了回来,你就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
何喜平笑着点头。她看着一家人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有家人在背后支持,再远的路,她也不怕。
吃完饭,裴小猛要走了。何喜平送他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他:“小猛哥,拿着。”
“喜平,我不能要。”裴小猛赶紧推辞。
“拿着。”何喜平坚持,“你现在是家里顶梁柱了,用钱的地方多。这钱是我一点心意,给小满买点好吃的。”
裴小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接过钱,声音哽咽:“喜平,谢谢你……”
“别说谢。”何喜平拍拍他的肩,“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跟亲兄妹一样。你有困难,就跟我说。”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个即将远行求学,一个正在艰难起步,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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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朱兴安正坐在文化馆图书室里,对着窗外发呆。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莫志旭了。那天从公安局回来后,她去找过他,可莫家大门紧闭,邻居说莫志旭去了外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她不信,天天去等。可等来的只有莫大妈的冷脸和邻居的指指点点。
“朱兴安,你还来干什么?”莫大妈每次都说,“志旭不会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不死心。她怎么能死心?那是她爱过的人,是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可今天,她等来的不是莫志旭,而是王秀娥。
王秀娥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朱兴安,笑了:“哟,还等着呢?”
朱兴安的脸瞬间白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莫大妈啊。”王秀娥抚着肚子,“毕竟我肚子里有莫家的种,莫大妈得管我。”
“你……”朱兴安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要脸!”
“我要脸有什么用?”王秀娥冷笑,“要脸能当饭吃?朱兴安,你倒是要脸,可你现在有什么?工作快保不住了吧?女儿不认你了吧?爸妈也不要你了吧?”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扎在朱兴安心上。她看着王秀娥得意的脸,突然冲上去:“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图书室里的同事听见动静跑出来,好不容易才把她们分开。
“朱兴安!王秀娥!你们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儿闹!”馆长气得脸色铁青,“再闹,我就报警了!”
朱兴安被同事拉回图书室,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她看着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闹得众叛亲离,工作不保。
她想起女儿怯生生的眼神,想起母亲失望的眼泪,想起父亲疲惫的背影。
她到底在干什么?
正想着,馆长走进来:“朱兴安,你出来一下。”
朱兴安跟着馆长走进办公室。馆长坐下,看着她,叹了口气:“兴安,你在文化馆工作也有七八年了吧?”
“九年。”朱兴安小声说。
“九年。”馆长点点头,“按理说,你是老员工了。可最近……最近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馆里接到好几个举报,说你在工作时间闹事,影响工作秩序。”
朱兴安的心沉了下去。
“馆里研究了一下,”馆长继续说,“决定给你调岗。从明天起,你去后勤部,负责打扫卫生和整理库房。”
“馆长!”朱兴安急了,“我是图书管理员,我是中专毕业的,怎么能去打扫卫生?”
“这是馆里的决定。”馆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辞职。”
朱兴安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像丢了魂。打扫卫生?整理库房?她一个中专毕业生,要去干那些粗活?
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她,没人上前安慰。她在这个单位工作九年,却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刚来文化馆时,那时她还年轻,对工作充满热情。每天早早来,把图书整理得整整齐齐,热情地接待每一个读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她开始写诗开始?还是从她认识那些“有才华”的人开始?
她以为自己在追求艺术,追求精神的高度。可到头来,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尊严。
走出文化馆时,夕阳正西下。朱兴安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回不去,女儿不敢见,朋友没有。
她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无处可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公园。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几个老人在湖边散步,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
她想起以前,她也常带朱芳薇来这儿。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在草地上跑,追蝴蝶,捡树叶。
那时女儿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还会扑进她怀里撒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不再亲近她了?是从她开始忙着跟莫志旭约会开始?还是从她为了钱打了女儿那一巴掌开始?
朱兴安坐在长椅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夜色降临。
公园里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两盏,三盏……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可朱兴安觉得冷。刺骨的冷。
她终于明白,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夕阳,一旦落下,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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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李秀兰家里,朱芳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何虹平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小姑娘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芳薇,累不累?歇会儿吧。”何虹平说。
“不累。”朱芳薇抬起头,小声说,“虹平姐,我妈妈……她还好吗?”
何虹平愣了一下:“你……你想她了?”
朱芳薇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打我的时候,我很怕。可她不来找我,我又……又想她。”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哪怕被伤害了,还是会想妈妈。
何虹平心里一酸,摸摸她的头:“你妈妈……她会好的。等她想明白了,就会来找你了。”
“真的吗?”
“真的。”
窗外,夜色深沉。通县县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何家大房里,一家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
裴家兄妹挤在小屋里,裴小猛教妹妹认字。
朱兴安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夜色,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
这就是生活——有人在晨光中前行,有人在暗影里徘徊;有人满怀希望,有人迷失方向。
但无论如何,夜总会过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带着新的开始,新的可能。
那些在暗影里徘徊的人,也许会在某个转角,遇见属于自己的光。
而那些在晨光中前行的人,也会在某个时刻,需要停下脚步,回头看看。
生活就是这样,有明有暗,有起有落。
但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就像这夜色,再深,也总会等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