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傍晚,何家大房的小院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水双凤和王秀英在厨房里忙活,何福平在堂屋里摆桌子,何寿平被支使着去供销社买酒。今天是何喜平去上海培训的前夜,一家人都聚齐了,连二房的何天能、李秀兰和何虹平也来了。
院子里,何建军追着一只蜻蜓跑来跑去,四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王秀英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儿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建军,别跑了,小心摔着。”她喊道。
何建军不听,继续追。何寿平买酒回来,一把抱起侄子:“走,跟小叔洗手去,马上吃饭了。”
堂屋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干净的蓝白格桌布。水双凤和王秀英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蒸鸡蛋羹,还有何虹平带来的酱牛肉。
“妈,这也太丰盛了。”何喜平看着满桌的菜,眼圈有点红。
“丰盛什么,都是家常菜。”水双凤拉着女儿坐下,“你明天就要出远门了,得吃好点。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想吃家里的菜都难。”
何天培开了酒,给大人们都倒上:“来,咱们先为喜平送行。喜平,到了上海好好学,给咱们何家争光。”
一家人举起杯子,连何建军都举起了他的小搪瓷碗:“姑姑,一路顺风!”
何喜平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谢谢爸,谢谢妈,谢谢大哥大嫂,谢谢寿平,谢谢二叔二婶,谢谢虹平。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家里丢脸。”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大家说着家常,问着喜平去上海的安排,叮嘱她注意安全。何虹平挨着堂姐坐,小声说:“姐,上海大,你一个人要小心。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我知道。”何喜平点头,“虹平,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高二了,功课紧,别太累。”
“我没事。”何虹平笑笑,“倒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怕。”何喜平眼睛亮晶晶的,“有这个机会,我一定要抓住。”
何寿平在旁边听着,心里既为小妹高兴,又有些羡慕。他也想出去看看,可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能把罐头厂的工作干好,将来转正,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就不错了。
饭吃到一半,水双凤忽然说:“寿平,你也不小了,十九了。你妹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等她回来,妈也该给你张罗婚事了。”
何寿平脸一红:“妈,我不急。”
“你不急妈急。”水双凤说,“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你爸学技术了。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跟杨军裴小猛瞎混。”
何福平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寿平哥,是该想想了。不过也不用急,慢慢挑,找个合心意的。”
王秀英也说:“寿平性子好,一定能找个好姑娘。”
何寿平低着头吃饭,没说话。他心里其实有点慌——结婚?他还没想过。他想象中的婚姻,该是像大哥大嫂那样,和和美美的。可他见过杨军他姐的婚姻,见过刘伟家的闹剧,也见过裴小猛家里的糟心事。
婚姻好像也不全是好的。
但这话他不敢说。他知道,到了年纪就该结婚,这是规矩。
饭后又聊了一会儿,何天能一家要回去了。李秀兰拉着何喜平的手,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喜平,这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二婶,我不能要……”何喜平赶紧推辞。
“拿着。”李秀兰坚持,“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应急。你二叔跑长途,知道出门的难处。”
何天能也说:“喜平,拿着吧。到了上海,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
何喜平接过布包,眼泪又下来了:“谢谢二叔二婶。”
送走二房一家,何家大房又收拾了一会儿才睡。何喜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明天,她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了。期待,紧张,不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王技术员说的话:“这是个好机会,但也很辛苦。”
辛苦她不怕。她怕的是辜负家人的期望,怕的是自己不够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握紧拳头,在心里说:何喜平,你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有出息。
隔壁屋里,水双凤和何天培也没睡。
“喜平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水双凤叹气,“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孩子大了,总要飞的。”何天培说,“喜平有出息,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水双凤翻了个身,“我就是担心。上海那么大,她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厂里一起去的还有好几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何天培拍拍妻子的手,“别想了,睡吧。”
可水双凤睡不着。她想起三个孩子——大儿子结婚了,二儿子上大学了,现在小女儿也要出远门了。家里就剩寿平了。
寿平的婚事,得抓紧了。还有秀英的肚子,七个多月了,得小心照顾。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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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何喜平背着简单的行李,在家人的陪伴下去了火车站。站台上,水双凤又红了眼圈,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何喜平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爸,您和妈也要注意身体。”
火车鸣笛进站了。何喜平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朝家人挥手。火车慢慢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站台上,何家人站了很久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何寿平打破沉默:“妈,小妹走了,家里就冷清了。”
“冷清什么?”水双凤打起精神,“你不是还在吗?再说了,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快生了,到时候更热闹。”
提到孩子,王秀英摸摸肚子,笑了:“妈说得对,等孩子生了,家里就更热闹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何喜平走后,水双凤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三儿子的婚事和大儿媳的身孕上。
何寿平十九岁了,在罐头厂干得不错,人又老实,很快就有媒人上门说亲。水双凤挑了几个条件不错的——棉纺厂的女工、小学老师、供销社的售货员,让儿子有空去见见。
何寿平每次都憨笑:“妈,您看着办就行。”
可水双凤觉得,儿子心里好像不太情愿。她问大儿子何福平:“福平,你弟弟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何福平摇头:“没听他说过。妈,寿平就是还没开窍,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水双凤叹气,“你看隔壁老杨家的杨军,跟寿平同岁,他娘都开始张罗了。”
“婚姻大事,急不得。”何福平说,“得找个合心意的,不然将来过不好。”
这话让水双凤想起了刘伟家的闹剧,心有余悸:“也是,得好好挑。”
王秀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七个多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水双凤不让她干重活,连洗衣做饭都包了。王秀英过意不去:“妈,您别太累了,我能干。”
“你能干什么?”水双凤嗔怪,“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有妈呢。”
王秀英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堂姐王秀娥,想起那些被撺掇着在家闹腾的日子,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嫁到何家,遇到这样的婆婆,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要乖乖的,别让奶奶和妈妈操心。”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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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二房这边,何虹平的生活也按部就班。她上高二了,功课越来越紧,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复习。两个哥哥何承平和何启平都去上大学了,每个星期都会写信回来。
周六下午,何虹平照例去邮局取信。邮局的老王认识她:“虹平来了?你哥的信到了。”
两封信,一封来自川大,是何承平写的。一封来自云省医大,是何启平写的。何虹平小心地把信装进书包,又买了两张邮票,准备明天回信用。
走出邮局时,她遇见了一个同班女生。
“何虹平!”女生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也来取信啊?”
“嗯。”何虹平点点头。这个女生叫孙小梅,平时跟她关系一般,今天格外热情。
“我听说你两个哥哥都上大学了?”孙小梅问,“真厉害。他们……有对象了吗?”
何虹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来打听她哥哥的女生了。自从两个哥哥考上大学,就经常有女生以各种理由接近她,打听哥哥们的情况。
“我不知道。”何虹平委婉地说,“哥哥们在大学里忙学习,应该没时间考虑这些。”
“也是,大学生嘛,学业重要。”孙小梅讪讪地说,“不过……你大哥学中文的,应该很有文采吧?我堂姐也喜欢文学,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何虹平笑笑,没接话。她知道孙小梅的堂姐,在棉纺厂工作,初中毕业,跟大哥差得有点远。
婉拒了几次,孙小梅终于识趣地走了。何虹平松口气。她理解这些女生的心思——考上大学的哥哥们,在她们眼里是香饽饽。可她更知道,哥哥们的婚事,不是她能插手的。
回到家,她把信交给母亲。李秀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何承平在信里说了大学里的生活——图书馆很大,教授很有学问,同学们都很用功。何启平在信里说了医学院的课程——解剖课很难,但他很喜欢。
“你哥哥们过得都好。”李秀兰放下信,眼圈有点红,“就是太远了,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妈,哥哥们有出息,您该高兴。”何虹平说。
“高兴,妈高兴。”李秀兰抹抹眼睛,“就是有点想他们。”
何虹平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就回屋写作业了。她打开物理课本,却有些走神。她想起大哥二哥,想起他们离家时的情景。明年,她也要高考了。如果考上了,也要像哥哥们一样,离开家,去远方。
有点期待,也有点不舍。
但这就是成长吧。总要离开家,总要自己去闯。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专心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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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钢铁厂家属区,何家三房。
何来儿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叶春燕和陈卫东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不让她干一点活,连走路都有人扶着。
“妈,卫东,你们别这么紧张。”何来儿哭笑不得,“医生都说了,我胎位正,孩子发育好,适当活动对生产有好处。”
“那也不行。”叶春燕坚持,“你是头胎,得小心。妈是过来人,知道轻重。”
陈卫东也说:“来儿,你就听妈的吧。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你想怎么活动都行。”
何来儿没办法,只好继续当她的“大熊猫”。不过她细心,发现妹妹念儿这段时间安静了许多。念儿马上要高考了,压力应该很大,可家里人因为她的怀孕,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对念儿的关心自然就少了。
一天晚上,何来儿特意把念儿叫到屋里。
“念儿,马上高考了,你紧张吗?”
念儿摇头:“不紧张。大姐,你别担心我。你这样,我反而轻松。”
“轻松?”何来儿不解。
“嗯。”念儿笑了,“以前妈整天盯着我,问我复习得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大学。我压力可大了。现在妈忙着照顾你,顾不上我,我反而能静下心复习。”
何来儿看着妹妹,心里有些愧疚:“念儿,是姐不好,抢了你的关注。”
“说什么呢?”念儿握住姐姐的手,“大姐,你能怀孕,咱们全家都高兴。我巴不得妈天天围着你转,这样我就自由了。”
她调皮地眨眨眼:“再说了,我都复习得差不多了。顺其自然,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工作。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何来儿被妹妹逗笑了:“你呀,心态真好。”
“那是。”念儿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要当小姨的人了,得给孩子做个榜样。”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念儿怕姐姐累着,催她休息。走出房间时,念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其实她也有压力,但她不想让怀孕的姐姐担心。
回到自己屋里,盼儿正在看书。看见姐姐,她小声问:“二姐,你真不紧张啊?”
“紧张有什么用?”念儿在桌边坐下,“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
“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淡定就好了。”盼儿叹气,“我才高一,妈就开始念叨让我好好学,将来考大学。”
“妈是盼着咱们有出息。”念儿说,“盼儿,好好学,考上大学,才能有更多选择。”
“我知道。”盼儿点头,“二姐,你一定要考上。给咱们姐妹争口气。”
念儿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她想起家里那些早夭的妹妹,想起变成哑巴的迎儿,想起母亲这些年因为没生儿子受的折腾。
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不为别的,就为了证明,女孩子也一样有出息。
窗外,月色正好。钢厂家属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何来儿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孩子的动静。她想起丈夫的话,想起母亲的变化,心里满是感恩。
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不仅给她带来了做母亲的喜悦,也让这个家变得更加和睦。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宝宝,你要乖乖的,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妈妈爱你,爸爸爱你,外公外婆小姨们都爱你。”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地踢了一下。
何来儿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那是幸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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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通县县城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熄灭。
何家大房里,水双凤还在灯下缝小衣服——给未出生的孙子做的。何天培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何家二房里,何虹平写完作业,把哥哥们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好。李秀兰在隔壁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手里织着毛衣。
市里,何家三房里,何来儿已经睡了,陈卫东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念儿还在灯下复习,盼儿和迎儿已经睡了。
裴家那间小屋里,裴小猛正教妹妹认字。裴小满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写。
朱兴安的小屋里,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这就是生活——有人满怀希望地前行,有人在黑暗中徘徊;有人被爱包围,有人孤独无依。
但无论如何,夜晚总会过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带着新的开始,新的可能。
那些在黑暗中的人,也许会在某个时刻,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而那些在光明中的人,也会在某个时刻,学会珍惜拥有的温暖。
生活就是这样,有离别有相聚,有期待有失落。
但只要还在继续,就还有希望。
就像这夜晚,再长,也总会等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