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罐头厂仓库里闷热得像蒸笼,裴小猛卸完最后一车货,工装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水龙头边,拧开阀门,把头伸过去冲。
凉水浇在头上,带来短暂的清爽。他直起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见仓库主任正朝他招手。
“小猛,来一下。”
裴小猛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主任,什么事?”
主任递给他一张纸:“转正申请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正式工了,工资三十二块,福利待遇跟老员工一样。”
裴小猛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微微发抖。他盯着上面“同意转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
“主任……谢谢您……”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是你自己干得好。”主任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还能往上升。”
裴小猛用力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稳定的工作,更高的工资,还有……带妹妹离开那个家的希望。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何家。他要告诉寿平这个好消息,还要请何婶帮忙,把之前存的工资取出来一些,给妹妹买件新衣服。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巷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他本不想凑热闹,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在尖叫。
是王秀娥——县城里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绿帽事件主角。
“莫志旭!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裴小猛停下脚步,躲在墙角后探头看。巷子里,王秀娥挺着大肚子,死死拽着一个长发男人的胳膊。那男人正是莫志旭,一脸不耐烦地想甩开她。
“王秀娥,你放手!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王秀娥声音尖利,“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你现在想不认账?没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他们:
“那不是刘伟的前妻吗?肚子这么大了?”
“听说孩子是莫家那小子的,莫志旭不认。”
“造孽啊,都闹了好几回了。”
莫志旭被看得脸上挂不住,用力一甩,王秀娥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眼睛红了:“莫志旭,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用不着你管!”莫志旭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王秀娥,我告诉你,孩子你爱生不生,跟我没关系!你再闹,我就报警!”
“你报啊!你现在就报!”王秀娥疯了一样扑上去,“让公安评评理,看看你这个负心汉!”
两人又撕扯在一起。裴小猛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拉架,却看见巷子另一头,朱兴安走了过来。
朱兴安也看见了这一幕。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她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现在正和另一个女人当街撕扯,样子狼狈不堪。
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丢了工作,伤了女儿,众叛亲离?
王秀娥看见了朱兴安,像是找到了同盟,尖声喊道:“朱兴安!你看看!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狼心狗肺的东西!”
朱兴安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逃离。
莫志旭趁王秀娥分神,用力推开她,快步跑出了巷子。王秀娥追不上,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跟了两个男人,一个不要我,一个不认账……我还活着干什么……”
围观的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幸灾乐祸,但大多数面露嘲讽不屑。裴小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递给她一块手帕。
王秀娥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婶子,先起来吧。”裴小猛轻声说,“地上凉,对孩子不好。”
王秀娥接过手帕,捂着脸哭得更凶了。裴小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娥才止住哭声,扶着墙站起来。她看着裴小猛,苦笑道:“小猛,让你看笑话了。”
裴小猛摇摇头:“婶子,您……您保重身体。”
“保重什么?”王秀娥摸着肚子,“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个没爹的。”
她说完,转身慢慢走了。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完全不像几个月前那个还有几分姿色的女人。
裴小猛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妹妹,想起了这世间所有不被珍惜的女人。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等妹妹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受这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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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大房的院子里,水双凤正和赵婶说话。桌上摆着几张照片,都是给何寿平介绍的姑娘。
“这个真不错。”赵婶指着其中一张,“供销社的售货员,她爸是主任,家里条件好。姑娘长得也俊,配得上寿平。”
水双凤仔细看着照片。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确实讨喜。
“条件是好。”她说,“可就是……太好了。咱们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怕高攀不起。”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赵婶笑道,“寿平是罐头厂正式工,人又老实,哪里配不上了?再说了,姑娘家条件好是好事,将来能帮衬你们。”
水双凤心里还是没底。她想起秀英说过的话——“门当户对最好”。太好的家庭,怕寿平受委屈。
正说着,何寿平下班回来了。看见赵婶在,脸一红:“赵婶来了。”
“寿平回来了?”赵婶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看看,这几个姑娘,你中意哪个?”
何寿平走过去,看着桌上的照片,一个比一个好看。可他看着,心里却没感觉。就像看画报上的明星,好看是好看,但跟自己没关系。
“都……都挺好的。”他小声说。
“那先见见这个?”赵婶指着供销社的那个,“我安排你们明天见面,在公园,怎么样?”
何寿平看向母亲。水双凤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见见也好。”
何寿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规矩,到了年纪就该相亲,就该结婚。
可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杨军说的话——“结婚有什么好?整天吵吵闹闹的。”想起刘伟家的闹剧,想起裴小猛后妈那张刻薄的脸。
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想找个能说上话的,能懂他的人。
可这样的人,去哪儿找呢?
第二天下午,何寿平穿着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去了公园。赵婶和那个姑娘已经在那儿了。
姑娘叫周小梅,十九岁,确实如照片上那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她穿着碎花连衣裙,白色塑料凉鞋,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干净清爽。
“寿平,这是小梅。”赵婶介绍,“小梅,这是寿平。”
周小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
何寿平脸红了,拘谨地握了握:“你好。”
赵婶识趣地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那边转转。”
她走后,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周小梅很会说话,问了何寿平的工作,问了家里的情况,还说了自己在供销社的趣事。
“我们供销社最近进了新布料,可好看了。”她说,“等下次你来,我拿给你看。”
何寿平只是点头,嗯嗯地应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小梅看出他的紧张,笑了:“你别紧张,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我……我不太会说话。”何寿平老实地说。
“不会说话才好呢。”周小梅说,“我就讨厌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没一句实话。”
这话让何寿平放松了些。他看着周小梅,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大方,开朗,不嫌弃他笨嘴拙舌。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赵婶回来了。看他们有说有笑,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赵婶问:“寿平,怎么样?小梅不错吧?”
“嗯,挺好的。”何寿平点头。
“那行,我回头问问小梅的意思。要是她也愿意,你们就处着看看。”
何寿平又嗯了一声。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周小梅是好,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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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何虹平正在学校图书馆看书。暑假开始了,但高三要补课,她每天还是按时来学校。
“何虹平。”
她抬起头,是同班的孙小梅。自从上次婉拒帮她寄诗给大哥后,孙小梅就没再找过她。
“有事吗?”何虹平问。
孙小梅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听说王秀娥的事了吗?”
何虹平皱眉:“什么事?”
“她昨天在街上跟莫志旭打起来了。”孙小梅说,“闹得可难看了。我姑姑家就在那条巷子,她说王秀娥肚子都那么大了,莫志旭还不认账,真是造孽。”
何虹平没说话。她对王秀娥的事不感兴趣,只觉得吵闹。
“还有朱兴安。”孙小梅继续说,“她现在在文化馆打扫卫生,整个人都变了,瘦得脱了形。我昨天去文化馆还书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何虹平合上书:“孙小梅,我还要复习。”
孙小梅讪讪地闭了嘴,但没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何虹平,你大哥……真的没对象吗?”
何虹平深吸一口气:“我大哥在大学里很忙,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而且,他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就是……”孙小梅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你大哥很优秀。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就好好复习。”何虹平说,“考上大学,你也会很优秀。”
孙小梅愣了愣,笑了:“你说得对。谢谢你,何虹平。”
她站起身,离开了图书馆。何虹平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这些女生,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努力呢?
她重新打开书,却有些看不进去。想起王秀娥,想起朱兴安,想起这世间所有为情所困的女人。
她忽然庆幸,自己还没有遇到这样的烦恼。她只想好好学习,考上农大,将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至于感情……等长大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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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钢铁厂家属区。
何来儿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全家人都进入备战状态。叶春燕已经把生产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小衣服、尿布、包被,还有给来儿补身子的红糖、鸡蛋。
陈卫东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着妻子。念儿高考已经结束了,虽然还没出成绩,但她说考得不错,现在也帮着照顾姐姐。
七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何来儿更是难受。肚子太大,躺不下,只能半靠在床上。陈卫东拿着蒲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卫东,你别扇了,歇会儿吧。”何来儿心疼地说。
“我不累。”陈卫东笑笑,“你舒服点就行。”
叶春燕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来儿,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何来儿接过碗,小口喝着。绿豆汤冰镇过,凉丝丝的,很舒服。
“妈,我昨天梦见孩子了。”她忽然说,“是个闺女,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叶春燕眼睛亮了:“真的?闺女好,闺女贴心。”
“您不失望?”何来儿试探着问。
“失望什么?”叶春燕握住女儿的手,“来儿,妈是真的想通了。男孩女孩都是咱们何家的血脉,只要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
何来儿眼圈红了:“妈……”
“别哭别哭。”叶春燕赶紧说,“坐月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陈卫东也说:“就是,别哭。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我都喜欢。”
正说着,何来儿突然皱起眉,捂着肚子:“哎哟……”
“怎么了?”陈卫东和叶春燕同时紧张起来。
何来儿深吸一口气:“没事,就是……孩子踢得有点重。”
叶春燕摸摸她的肚子:“这孩子,性子急,怕是等不及要出来了。”
果然,当天晚上,何来儿开始阵痛了。一开始还轻,后来越来越频繁。陈卫东赶紧去借了板车,叶春燕和念儿扶着来儿上车,一家人急匆匆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来儿已经痛得满头大汗。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三指了,进产房吧。”
何来儿被推进产房,陈卫东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男同志在外面等。”
陈卫东只好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叶春燕和念儿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传来来儿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陈卫东听得心都揪紧了,恨不得替她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夜的寂静。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何来儿家属?”
“在!在!”陈卫东冲过去。
“恭喜,是个千金,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陈卫东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我有闺女了……”他声音哽咽。
叶春燕和念儿也围过来,看着那个新生命,笑得合不拢嘴。
“真好看。”念儿小声说,“鼻子像大姐,嘴巴像姐夫。”
何来儿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陈卫东抱着孩子给她看:“来儿,你看,咱们的闺女。”
何来儿看着那个小生命,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真好……”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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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通县县城的另一端,朱兴安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小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她听着,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动。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那些山盟海誓的诺言,现在看来,都像一场笑话。
她关掉收音机,屋子里陷入寂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瘦削的脸上。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王秀娥,想起那个狼狈不堪的莫志旭,想起自己曾经的疯狂。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要改变。
可怎么改变呢?她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依靠。
但至少,她还有一份工作。虽然辛苦,但能养活自己。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检查——文化馆领导让她写的,为之前在单位闹事写的检查。
她写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反思自己的错误。写到“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女儿”时,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没停,继续写下去。
写完检查,她又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另一封信。是写给朱芳薇的。
“芳薇,我的女儿:妈妈知道,妈妈错了,错得很离谱。妈妈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打你,不该动你的生活费,不该让你害怕,让你疏远……”
写着写着,她泣不成声。但她坚持写完了,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明天,她要寄出去。不管女儿会不会看,会不会原谅她,她都要写。
这是她赎罪的第一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朱兴安看着那轮明月,心里第一次有了平静。
虽然前路还很艰难,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了。
不再追逐虚幻的爱情,不再幻想不切实际的浪漫。
她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把丢掉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哪怕很慢,很难。
但只要开始,就不晚。
夜色渐深,通县县城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大房里,水双凤还在灯下缝小衣服,这次是给未出生的孙子(女)做的。
何家二房里,何虹平在灯下复习,李秀兰在隔壁听收音机。
市医院里,何来儿搂着刚出生的女儿,睡得香甜。陈卫东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母女。
裴家小屋里,裴小猛在数钱——转正后的第一个月工资,他要好好规划。
朱兴安的小屋里,她写完信,趴在桌上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未干的泪痕。
这就是生活——有人在疼痛中迎来新生,有人在迷失中开始清醒;有人按部就班地前行,有人跌跌撞撞地寻找方向。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这七月的夜晚,再热,也总会过去。
而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会在某个时刻,看见属于自己的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
但只要看见,就有希望。
新生命带来了新的开始,旧伤痕也在慢慢愈合。
时间,会抚平一切。
或快,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