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早晨,何家大房的门被敲响时,水双凤正在院子里晾尿布——那是给即将出生的孙子(女)准备的。她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跑得满头大汗的邮递员。
“何天培家的电报!市里来的!”
水双凤心里一紧,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电报按字收费,不是急事不会发。她手有些抖,拆开封套。
“来儿昨晚平安生女,六斤八两,取名明珠。母女平安,勿念。天良。”
短短几行字,水双凤看了三遍,眼圈红了。她朝屋里喊:“天培!天培!来儿生了!生了个闺女!”
何天培从堂屋出来,接过电报,脸上露出笑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王秀英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听见消息也高兴:“是个闺女?太好了,我就说这胎动得温柔,肯定是个闺女。”
“明珠,陈明珠。”水双凤念着这个名字,“真好听。陈卫东那孩子会取名字。”
她立刻开始盘算:“得准备东西送过去。小衣服我做了几件,再带点鸡蛋、红糖。秀英,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红布?得包个红包。”
何福平也从屋里出来:“妈,您别急,明天我请个假,骑车送您去市里。”
“我也去!”何寿平说,“我想看看小外甥女。”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喜气。只有何建军不懂大人在高兴什么,拉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谁生了?”
水双凤抱起孙子:“你大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叫明珠。建军要有小表妹了。”
“小妹妹好玩吗?”何建军歪着头问。
“好玩,等你妈生了,你也有弟弟妹妹了。”水双凤摸摸孙子的小脸,又摸摸儿媳妇的肚子,“秀英,你也快了,就这个月了吧?”
“嗯,医生说了,预产期在八月中。”王秀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跟来儿差不了几天。”
正说着,何虹平来了。她是来送信的——何承平和何启平听说堂姐生了,特意写了信来道贺。
“大伯,大伯母,我哥他们来信了,听说来儿姐生了,都高兴。”何虹平把信递给水双凤,“我哥还说,明珠这个名字好,‘掌上明珠’,是宝贝。”
水双凤接过信,看着侄女清秀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虹平,你明年也要高考了,想好报哪里了吗?”
“想好了。”何虹平说,“我想考省农大。”
“农大?”水双凤愣了一下,“女孩子学农业?”
“女孩子怎么不能学农业了?”何虹平笑了,“大伯母,我觉得农业很重要。咱们国家这么多人,要吃饱饭,就得学好农业。”
何天培在旁边点头:“虹平有志气。农业是根本,学这个好。”
水双凤看着侄女坚定的眼神,不再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哪敢想上大学,能识字就不错了。现在的孩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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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何家三房的屋子里,这几天热闹得像过年。
陈明珠出生的消息传开后,亲戚朋友都来看望。何天良在钢厂请了假,专门在家招呼客人。叶春燕忙前忙后,脸上是这些年来少有的舒展笑容。
来儿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女儿。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睡得香甜。来儿看着她,心里满满的,涨涨的,说不出的幸福。
陈卫东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妻女。他这辈子,父母早逝,在钢厂吃百家饭长大,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浮萍,没有根。可现在,他有家了,有妻子,有女儿。那颗漂泊的心,终于落了地。
“明珠,陈明珠。”他轻声念着女儿的名字,“爸的掌上明珠。”
来儿抬头看他,笑了:“你看你,跟个傻子似的。”
“我乐意。”陈卫东也笑,“来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个这么好看的闺女。”
来儿的眼圈红了:“傻瓜。”
正说着,念儿进来了。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但她心里有底,考得不错。现在大姐生了,她更有干劲儿了。
“大姐,姐夫,明珠醒了吗?”她小声问。
“刚睡着。”来儿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念儿,你坐。”
念儿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睛亮晶晶的:“大姐,明珠真好看。长大了肯定像你,漂亮。”
“像你姐夫也行,英气。”来儿说,“念儿,成绩快出来了吧?”
“嗯,就这几天。”念儿点头,“大姐你放心,我考得不错。”
来儿握住妹妹的手:“姐相信你。等你考上大学,给明珠做个好榜样。”
盼儿和迎儿也进来了。盼儿端着一碗鸡汤,迎儿拿着一件自己做的小衣服——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大姐,喝汤。”盼儿说,“妈炖了一早上。”
“迎儿,这衣服是你做的?”来儿接过那件小衣服,心里暖暖的。
迎儿不会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比划着:“给明珠的。”
来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妹妹们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日子好了,妹妹们也能给她的孩子做衣服了。
“谢谢,姐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
陈卫东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感动。这个家,经历过太多苦难,但现在,终于有了温暖,有了希望。
明珠在这个家里出生,是带着所有人的爱来的。
她会幸福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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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通县县城,朱兴安的生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自从那晚写完给女儿的信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准时上下班,在文化馆后勤部认真地打扫卫生,整理库房。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慢慢磨成了茧子。
同事们的态度也变了。一开始是看笑话,后来是冷漠,现在偶尔会跟她打个招呼。
“朱兴安,今天三楼阅览室你打扫了吗?”
“打扫了,桌子擦了两遍,地板拖了三遍。”
“行,辛苦了。”
简单的对话,却让朱兴安心里好受些。至少,他们不再把她当疯子看。
下班后,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去夜校报了名——初中文化补习班。她中专毕业多年,很多知识都忘了,得从头学起。
夜校的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听说她的情况后,很耐心地教她:“小朱啊,活到老学到老,不丢人。你有这个心,很好。”
朱兴安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两节课,她从不缺席。教室里坐的大多是年轻人,只有她一个三十多岁的,但她不在乎。
她想起女儿朱芳薇。女儿还小,未来的路还长。她这个当妈的,得给女儿做个榜样——错了就改,跌倒了就爬起来。
周末,她鼓起勇气去了李秀梅家。这次她没空手去,用刚发的工资买了二斤苹果,一斤糖果。
开门的是李秀梅。看见她,愣了一下:“兴安?你怎么来了?”
“嫂子,我……我来看看芳薇。”朱兴安小声说,“顺便……顺便跟爸妈认个错。”
李秀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她明显清瘦了的脸,心里一软:“进来吧。”
朱母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女儿,脸沉了下来:“你还知道来?”
朱兴安把东西放在桌上,扑通一声跪下了:“妈,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朱父坐在椅子上抽烟,没说话。朱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糊涂,我混账。”朱兴安哭道,“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伤了你们的心,伤了芳薇的心。妈,我不敢求你们原谅,我就想……就想跟你们认个错。”
朱芳薇从里屋出来,看见跪在地上的妈妈,愣住了。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些害怕。
朱兴安看见女儿,哭得更凶了:“芳薇,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打你,不该动你的钱……妈妈错了……”
她跪着爬过去,想抱女儿,又不敢,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问:“芳薇,你能……你能原谅妈妈吗?”
朱芳薇看着妈妈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小嘴一扁,眼泪也掉了下来:“妈……”
她扑进朱兴安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朱母在旁边看着,眼泪也止不住。她走过去,扶起女儿:“起来吧,地上凉。”
朱父叹了口气:“知道错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朱兴安用力点头:“爸,妈,嫂子,我一定好好过。我报了夜校,在学文化。等我学好了,看能不能换个工作。我……我一定重新做人。”
这话说得真诚,朱家人的脸色都缓和了。李秀梅端来茶水:“兴安,喝点水。以后常来,芳薇也想你。”
朱兴安接过茶杯,手有些抖。她知道,原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她愿意等,愿意用行动证明,她真的改了。
离开朱家时,天已经黑了。朱兴安走在街上,心里却亮堂了许多。
虽然前路还很难,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她要一点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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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王秀娥正面临生产前的最后挣扎。
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大得吓人。她租的那间小屋子又闷又热,像蒸笼。莫志旭已经一个月没来了,钱也不给。她去莫家找,莫大妈每次都敷衍:“志旭去外地了,等他回来再说。”
她知道是推脱,可没办法。她一个孕妇,能怎么样?
身上的钱快用完了,她急得嘴上起了泡。这天下午,她决定再去莫家一趟,这次要不到钱就不走。
走到莫家那条巷子时,她看见莫志旭正从巷口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
两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亲密。
王秀娥的心沉了下去。她认识那个女人——纺织厂工会的干事,姓张,丈夫是厂里的技术员。她见过他们夫妻俩一起逛街,看起来很恩爱。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和莫志旭走在一起,笑得那么灿烂。
王秀娥躲在墙角后,看着他们走进莫家。门关上后,她悄悄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听。
屋里传来莫大妈热情的声音:“小张来了?快坐快坐。志旭,给小张倒水。”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阿姨您别客气,我就是顺路来看看您。这是给您带的苹果,可甜了。”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莫大妈说,“志旭啊,你陪小张坐会儿,我去买菜,晚上做几个好菜。”
接着是开门声,莫大妈出来了。王秀娥赶紧躲到隔壁的柴火垛后面。
莫大妈提着菜篮子走了,屋里只剩下莫志旭和那个女人。王秀娥又悄悄趴到门缝上。
这次听到的声音,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接吻的声音,喘息的声音,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死鬼,轻点……你妈马上就回来了……”
“怕什么,她买菜得一小时呢。”莫志旭的声音,“小张,想死我了……”
王秀娥站在门外,浑身发抖。她想起自己怀孕以来受的苦,想起莫志旭的冷漠,想起那些求而不得的钱。
而现在,这个男人却在跟别的女人偷情,还是个有夫之妇。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好啊,莫志旭,你够狠。
她轻轻退后,转身离开了巷子。脚步很稳,眼神很冷。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对不起你,让你摊上这么个爹。但妈不会让你白受苦的。”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这段时间偷偷记的——莫志旭每次给钱的时间、金额,还有他们之间说过的话。本来是想留着以防万一,现在,派上用场了。
还有今天看见的,莫志旭和那个张干事的奸情。这可是重磅炸弹。
她要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去找莫志旭摊牌。这次,她要的不只是钱,还要一个说法。
要么给她一笔钱,让她和孩子以后有保障。要么,她就去纺织厂,去找那个张干事的丈夫,把一切都捅出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王秀娥坐在黑暗中,眼神坚定。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狠下心来。
这个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她得自己争取,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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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通县县城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
何家大房里,水双凤正收拾明天去市里要带的东西——小衣服、鸡蛋、红糖,还有一个红包。何天培在灯下算账,看看这个月的开支。
何家二房里,何虹平在灯下复习,李秀兰在隔壁织毛衣——是给明珠织的,粉色的,很柔软。
市里,何家三房里,明珠正醒着,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世界。来儿搂着她,轻声哼着歌。陈卫东坐在床边,看着她们母女,眼里满是温柔。
朱兴安的小屋里,她正在灯下学习夜校的功课,一笔一画,很认真。
王秀娥的出租屋里,她正写着那封信——给莫志旭的最后通牒。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透着决绝。
这就是生活——有人迎来新生,有人陷入更深的泥潭;有人幡然悔悟,有人执迷不悟。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这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却依然有微风吹过。
带来一丝清凉,也带来未知的风暴。
而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有的会找到光,有的会坠入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
用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