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伙计张了张嘴,手里的锣槌已经举了起来。按照规矩,若洪英无法继续,便该宣布净桓获胜。
净桓看着倒地不起的洪英,合掌低声道:“承让。”
然而,就在裁判伙计准备敲锣的瞬间。
洪英的手臂再次举起。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木板,嘴角还挂着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硬撑着他没有彻底昏过去。
“还……没完……”
洪英用手肘撑住身体,半跪着爬起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明明只是一个站起身的动作,对他来说却像是翻过一座山。
“我……”洪英咬着牙,慢慢抬头。“我还能打。”
裁判伙计愣住了,举着锣槌的手迟迟未落。
擂台边的大钟嗒嗒作响,距离洪英登台的一个时辰,只剩最后一点点时间。
只要再坚持片刻,哪怕只是片刻。
今日擂主,便是洪英。
净桓望着面前的洪英,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抬手将禅杖横在身前。
青黑色的铁布衫光泽也随之消失。
净桓当众撤去了自己的铁布衫。
洪英愣了一下,反问道:“你……做什么?”
净桓平静道:“洪少侠意志坚韧,小僧敬佩。”
他双手握杖,认真摆开架势:“接下来,小僧不用金钟罩,也不用铁布衫,只以兵器与你一战。”
台下一片哗然。
洪英听到这句话,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
“好!”
他弯腰捡起三截棍,手指几乎握不住棍身,便用布条缠了一圈,强行把手和棍子绑在一起。
“来。”
二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净桓的杖法稳而厚,每一招都不花哨,却极有章法。横扫、竖劈、斜压、回挑,禅杖在他手中沉重如山,却又不失灵活。
洪英则完全相反。
脚步虚浮,招式散乱,三截棍几次险些脱手。可偏偏每到快要倒下时,他总能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躲开或挡住。
一杖落下,洪英低头躲开,抡起三截棍反抽,却被净桓横杖挡住。
钪!
洪英被震得后退两步,却又用棍撑住身体,借着这股支撑力反身一扫。
这一扫没有力气,也没有速度,净桓本可轻易挡下。可就在他抬杖的一瞬,洪英忽然松开了其中一截棍身。
锁链下坠。
三截棍的尾端贴着禅杖滑了过去,像一条没骨头的蛇,绕过杖身,啪地一声抽在净桓小腿上。
净桓脚下微微一顿。
破绽!
洪英眼中猛地亮起,他已没有多余力气思考,只凭本能向前撞去。
“洪武—恶狗扑食!”
洪英整个人扑到净桓怀里,三截棍锁链缠住禅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棍端,借着身体最后一点重量,猛地向后一拽。
净桓本就小腿受击,脚下根基一松,此刻禅杖又被缠住,一时竟被洪英带得失去平衡。
砰!
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净桓后背着地,洪英也趴在一旁,没了动静。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视,观望到底谁会率先起身。
不过片刻,净桓便撑着禅杖站了起来。他身上僧衣沾了灰,神情却依旧平静。方才那一摔,最多算是狼狈,还远远谈不上重伤。
反观洪英,趴在地上,完完全全的一动不动。
裁判伙计咽了口唾沫,看看净桓,又看看地上的洪英,终于举起铜锣。
“那、那个……”
锣槌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净桓手持禅杖,砸向地面,而后忽然开口。
“施主且慢,小僧认输。”
全场皆惊。
净桓走到洪英身前,低头看着这个已经连睁眼都费劲的少年,合掌一礼。
“洪少侠,承让。”
洪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确实有气无力。
净桓继续说:“小僧第一日已得擂主。今日登台,本就是以武会友,不争名利”
“今日这一战,小僧已见洪少侠心志。擂主之位,他当得起。”
说罢,他弯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洪英搀扶起来。
裁判伙计终于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钟,一个时辰,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
整个悦来客栈内外,轰然炸开。
“赢了,他赢了!”
“洪英!洪英!”
“不愧是黑马啊!”
欢呼声、拍桌声、跺脚声混成一片。
封俞冲上擂台,从净桓手里接过洪英。
“少帮主,少帮主?”
洪英眼睛半睁:“阿柳……”
“在呢。”
“我……没丢面儿吧?”
封俞鼻尖莫名一酸,随即笑道:“怎么会丢面呢,你可是今日擂主了。”
洪英嘴角一点点咧开,由于没劲,最后只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嘿嘿……我就说,我有潜力……”
另一边。
听到欢呼声,刚刚从院中医棚接受完治疗的慕容复,终于气冲冲地爬回顶层。
他头发还有些凌乱,可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不甘的火焰。
“喂,伙计,我要挑擂!”慕容复一把拍在桌上,咬牙切齿。
裁判伙计转过头,满脸可惜:“慕容少侠,今日擂主已定。”
慕容复瞬间愣住了。
伙计解释道:“洪英少侠站满一个时辰,且最后净桓少侠主动认输,所以今日擂主已经定了。”
慕容复瞪大眼睛,看了看大钟,又看看被封俞背下擂台的洪英,嘴唇微微发抖。
身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雄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嘲笑道:“哟,这不是无冠......”
“滚啊!”
……
封俞背着洪英离开悦来客栈时,后院的欢呼还未完全散去。
这场精彩绝伦的守擂战,无疑为正值午时的客栈又添了一把热度。董掌柜喜得合不拢嘴,许时进则忙着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这位今日擂主已悄然离开。
柳云苓本想跟着二人一起,可医棚那边忽然又送来几个被误伤的倒霉学徒,她只得先留下收拾残局。
大街上,封俞背着洪英,后者已经半昏半醒。
京郊的路并不算近,封俞走得也不快,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
洪英趴在他背上,脑袋一歪一歪,偶尔被颠醒,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柳……”
“嗯?”
“你说,帮主会不会……会不会夸我?”
封俞沉默了一下。
“应该会吧。”
“应该?”洪英声音虚弱,却还不忘不满。
“你这军师,说话怎么一点都不肯定?”
封俞笑了笑:“少帮主,你替丐街争光,洪帮主他肯定会认可你的。”
洪英这才满意了一点。
“我跟你说,我爹这人,平时可凶了。大家都说他是丐街帮主,豪气千丈,义薄云天,可他在我面前,天天不是皱眉,就是叹气。”
他趴在封俞背上,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封俞没有接话。
洪英自顾自说道:“我终究不是个练武的料子。”
“学不了内功,我只能苦练外功。练拳、练腿、练棍......练到手上全是泡,练到肩膀抬不起来。可丐街的大家总说‘少帮主,你不用这么努力的......’。”
封俞脚步微微一顿,苦笑着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