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京郊小路上尘土细细扬起。
洪英低声道:“不用努力......是啊,我是少帮主,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可那跟下水道的老鼠有什么区别,咳咳咳......”
“少帮主。”封俞劝道,“少说两句吧,你这身体还虚弱着......”
洪英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自言自语:“所以,我就想拿个擂主给他们看看。”
“给我爹看看,给丐街的人看看......也给我自己看看。”
封俞背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已经做到了。”
洪英咧了咧嘴。
“那当然。”他停了停,又问:“阿柳,你呢?”
“我什么?”
“你家里人支持你出来闯荡吗?”
封俞的脚步又慢了一点,他望着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笑了一声:“害,我自幼丧亲,早就无依无靠了,他们想反对我都反对不了嘞。”
这句话说得很轻,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洪英努力睁开眼,想看清封俞的侧脸,却只能看见对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阿柳,没事的,你加入丐街,以后大家都会把你当真正的亲人。”
封俞笑了笑:“你说了算?”
“我是少帮主,怎么会说了不算!”
……
丐街到了。
破旧棚屋、低矮院墙、临时搭起的木楼和乱七八糟的摊位挤在一处,远远看去杂乱无章,走进去却又有自己的门道。
丐街的小乞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 则坐在墙根晒太阳。几只黑猫从屋檐上飞快掠过,身形轻巧得像会缩地成寸。
封俞背着洪英刚走进丐街,便有好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诶,这是少帮主吧!”
“真是少帮主!”
“少帮主回来了?”
“小英子,怎么伤成这样啊?”
“快去告诉洪帮主。”
洪英本来已经快睡过去,听见这话,硬是抬了抬脑袋。
“我没事……”
封俞躲着人群,加快步伐,背着洪英来到丐帮大堂。好在之前来过一次,算是认得路。
贯耳公早已等候多时。
他坐在堂中,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正慢悠悠地顺着猫背。
“恭喜少帮主。”
贯耳公笑呵呵道:“听说,你小子今天夺了擂主啊。”
封俞愣了一下:“你这信息这么灵通?”
贯耳公哈哈大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黑猫:“猫会飞檐走壁,你也会吗?”
封俞看了看那只黑猫,黑猫也灵性地望向他,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行吧。”
这丐街的情报网,确实有点东西。
就在这时,堂后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封俞转头看去。
来人身形高大,衣着并不华贵,只一身洗旧的武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手臂。他面容方正,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位就是柳少侠吧。”
男人走上前,郑重抱拳:“这次多谢你将犬子带回。在下丐街的帮主,洪芝仙。”
封俞赶紧将半睡半醒的洪英放到一旁椅上,回了一礼。
“洪帮主客气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洪芝仙脸上的客气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椅子上的洪英。
洪英原本还虚弱地靠着椅背,见父亲看来,立刻努力坐直。
“爹,我——”
话没说完,洪芝仙已经一巴掌呼啸而来。
啪!
“你还知道回来?”
洪英捂着脸,显然是被扇懵了。
“啊?”
洪芝仙怒道:“逆子!你擅自跑去京城,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没闯祸......我是去挑擂的。”
“你还有理了?”
洪芝仙声音一沉,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
“京城是什么地方?是想进就进的吗!你以为你偷偷摸摸混进去,没人发现就算没事?”
洪英一脸不解,还有些委屈:“爹......可我赢了啊,我给丐街争光了。”
“你争什么光?!”
洪芝仙气得眉头直跳,又扇了洪英一耳光。
“诶,帮主,别打孩子啊......”贯耳公赶忙在一旁相劝,拉着洪芝仙的胳膊。
洪英张了张嘴,陷入沉默。
洪芝仙一挥手,喊来几名弟子:“来人,把少帮主拖下去,关一个月禁闭,好好反省。”
洪英瞬间瞪大眼睛。
“一个月?!”
他想到父亲或许会发怒,可没想到这次的惩罚如此之重。
“爹!再过几日就是擂台的决赛了!我......好不容易拿到名额,怎么能这样放弃?”
洪芝仙冷冷道:“你出去疯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的下场!”
洪英急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结果刚一动,又疼得龇牙咧嘴。
“阿柳!阿柳你替我说说话啊!”
封俞在一旁看了半天,犹犹豫豫刚要开口,洪芝仙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柳少侠,这次还是感谢你把我家小子抓回来。真不知道再拖几日,他还要闯出什么祸。”
他语气重新客气下来,却不容置疑,
“既然这事已经办妥了,你便随贯耳公去领情报吧。你舅舅的事,他已经有了线索。”
封俞闻之一怔。
洪英原本还在挣扎,听到二人这番谈话,忽然愣住。
“阿柳?”
洪英呆呆看着他:“你,你不是帮我的吗?”
封俞避开他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把少帮主带回来,交易完成,至于后面怎么处置,那是丐街自己的事,他本就无权干涉。
贯耳公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黑猫。
“封俞,走吧。”
这两个字落下,洪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封俞?”
他看向封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谁是封俞?”
封俞没有说话,主要是不知从何说起。
洪英声音发颤:“你……你根本不姓柳?”
贯耳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轻咳一声,刚想圆场。
洪英也没傻到那种程度,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但此刻,许多事忽然串了起来。
为什么一向反对自己的老爹会派人相助,为何阿柳一开始就劝他回来。为何夺擂之后,自己伤势不重,却如此之虚弱。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这场情报交易里需要被带回来的那件货物。
“阿柳……”
洪英声音低了下去。
“不对。”他咬着牙,眼眶微红。
“封俞。”
洪英被两个丐街弟子扶起来,正要带去后院。他忽然拼命挣扎起来,虚弱的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盯着封俞。
“你骗我!!!”
封俞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洪英怒声道:“你不仗义!”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重。对丐街的人而言,不仗义三个字,几乎等于把人从朋友那一栏里划了出去。
“逆子,你给我住口!”
洪芝仙气得胡子翘起,又转头瞪了那两弟子一眼:“愣什么,赶紧带下去!”
两丐帮弟子不敢 迟疑,连忙架着洪英朝后院走去。后院有丐街专门关人的木笼,平时多用来关不听话的小贼,如今倒好,少帮主住进去了。
“封俞!”洪英扒着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封俞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还是低下头,跟着贯耳公继续往外走。
事已至此,情报要紧。
反正和这位少帮主的相处已经到头,以后多半也不会再见,这场交换一切顺顺利利,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不知为何,洪英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