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耳公带着封俞穿过丐街后巷,来到一处偏僻的房舍。
路上,贯耳公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他低声道:“喂小子,等会儿进去,务必记清楚了,你是柳衍枫,不是封俞。”
封俞抬眼看他,有些不解。
贯耳公继续道:“也不要说你找的是舅舅。”
“那说什么?”
“说你找白祁山。”
封俞皱眉:“我舅真叫这个名字?”
贯耳公停下脚步,看着他,神情难得严肃。
“等会儿要见一位大人物,他知道你舅舅的去向。不过,你可得注意言辞,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谁啊?”封俞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贯耳公没有回答,反而继续朝前走。
封俞虽然惶恐,但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不可能在这里退缩。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屋内的正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面白无须,身穿飞鱼服,头戴官帽,腰间悬着一枚腰牌。明明脸上带着笑,却让人看不出半点亲近。他身后站着两名侍卫,身形笔直,手按刀柄,目光沉冷。
贯耳公一走进屋内,便拱手道:“曹大人,您久等了。这位少侠就是柳衍枫,想向您问一些关于白祁山,白大人的事。”
而后,他又面向封俞,介绍道:“柳少侠,这位是朝廷观巡司的曹大人,快行礼。”
曹公公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封俞身上,那眼神虽轻,却像是把人从头到脚剥开看了一遍。
“幸会啊。”他皮笑肉不笑道:“柳少侠。”
封俞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想走。
贯耳公却一把拉住他。
“欸,怎么如此失礼。”他压低声音道:“曹公公一片好心,绝无恶意,有什么想问的,放心问就好了。”
曹公公却笑了笑,抬手挥退身后侍卫。
“你们出去。”
“是。”
两名侍卫转身退出屋外,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三人。
曹公公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柳少侠想找白祁山?”
封俞盯着他,没有说话。
曹公公也不在意,自顾自道:“真巧,咱家与白大人也算有几分交情。”
封俞终于开口:“敢问曹大人,他在哪?”
“这就不巧了。”
曹公公放下茶盏。
“三个月前,白大人已被调往冀金郡任职。你呀,来晚了。”
封俞眉头皱得更紧:“他之前在京城为官?”
“自然。”
曹公公轻笑一声:“不但为官,而且官运不错呢。”
封俞沉声道:“他去了冀金郡,可知住在哪里?”
曹公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看向他:“柳少侠似乎对白大人很关心。”
“受人之托。”
“哦?”
曹公公笑意更深。
“受谁之托?封家的后人?”
封俞瞳孔骤然收缩,贯耳公站在旁边,也是神色微变。
曹公公继续反问:“那你可知道,当年封氏一案,白大人也出了不少力?”
他像是没看见二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当年封氏伙同幽王谋逆,罪证确凿,满门下狱。此案牵连甚广,清算起来可不容易。”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边缘。
“封氏一族擅使符术,若真拼死反抗,朝廷少不得要折损许多人手。”
封俞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曹公公叹道:“多亏了白大人。”
“他呀,知道大局为重,早早就从封家脱离,还向朝廷提一计。”
“什么?”封俞压抑着心情问道。
“一种破除符术的迷香,凡吸入者,气血滞涩,灵机难引,那符术便使不出来。”曹公公哈哈大笑起来,“也正因如此,当年清剿封氏,才能兵不血刃。”
封俞耳边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声音发涩。“他不是那样的人。”
曹公公抬眼看他。
“哦?柳少侠与白大人很熟吗?”
封俞哑住。
他当然熟悉,那是他的亲舅舅。白祁山虽然离家多年,可在封俞幼时却对他极好。舅舅经常给他带街边的糖人,符术学得无聊会教他剪纸,在祖父责骂训斥时,还带他躲到后院老槐树下......那样的人,怎么会出卖亲人?怎么会如此狠毒?
曹公公欣赏着封俞脸上的神情,笑容越发温和。
“你年轻,不知道世上的人啊,总会变的。有些人为了活命会变,有些人为了名利会变。白大人对朝廷效忠,自然也就平步青云。”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你说对吧?”
“封俞。”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封俞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曹公公依旧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从他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对方就什么都知道。
逃。
封俞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暗中将手背过身后,去摸兜中的符纸。
门缝与窗隙之间,不知何时飘入一缕淡淡香气。那味道很浅,像干草混着檀木,几乎没有攻击性,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封俞只吸入一点,便觉得指尖发麻,胸口气血陡然一滞。刺破的指尖,滴下的血,可染上了符纸,却没有任何反应。
曹公公轻声道:“别费力气了。”
“这迷檀香啊,无毒无害,偏偏就能对付你们这御符术,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
砰!
房门被撞开,数名侍卫从屋外破门而入,动作极快,眨眼便将封俞按倒在地。
封俞挣扎着抬头,目光死死盯住贯耳公。
“你骗我?”
贯耳公脸色煞白:“不,不是……”
他似乎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下意识上前一步。
“曹公公,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侍卫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拦在他面前。
曹公公抬手,轻轻诶了一声:“对我们的人客气些。”
侍卫立刻收刀。
曹公公站起身,慢慢走到封俞面前,低头打量着他。
“封俞呀。”
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封俞咬牙切齿的脸。
“想不到当初一个小娃娃,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
封俞眼底满是恨意。
曹公公却毫不在意,甚至笑得更加愉快。
他转身走到贯耳公面前,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放到桌上,又轻轻往前一推。
钱袋落桌,沉甸甸一声。
“贯耳公,感谢你与朝廷的合作。”
贯耳公脸色难看。
“别这么说......我没......”
曹公公笑道:“当然,当然。”
“咱家只是说合作。”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像针。
“放心,丐街的事,朝廷不会插足。”
贯耳公站在原地,怀里的黑猫不知何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封俞被侍卫押着往外拖,他看着桌上那袋银子,又看向贯耳公。
有些事,发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已经说不清了。
曹公公拢了拢袖子,转身往外走。
“带走吧。”
封俞被人押出会客室。
院外阳光正好,丐街依旧热闹。
远处还能听见洪英在笼子里有气无力地骂人,骂他爹不讲道理,骂封俞不仗义,骂着骂着又沉沉昏去。
封俞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被侍卫押上了停在巷外的马车,身上的符纸被搜了个干干净净,一张都没剩下。
车帘落下,光被隔绝在外。
曹公公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替他倒了一杯茶。
“别急。”
“咱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聊聊。”
马车缓缓驶离丐街,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