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后这一病,缠绵到了十月中旬,依旧不见起色。每日里昏睡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醒着时也不过是咳喘着喝几口粥、灌一碗药,说不上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庄嬷嬷守在榻前,眼眶熬得通红,却半步不肯离开。
锦姝每日晨昏必至,有时是独自来,有时带着宸哥儿。
太后见了宸哥儿,精神便好一些,能多撑一会儿,说几句关于孩子的话。
可孩子一走,她又陷入昏沉,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短短一炷香的清醒里。
瑾妃也来。她有孕在身,锦姝免了她的侍疾轮次,可她隔三差五还是要来一趟。
每回来,太后便攥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叮嘱那几句——“安分养胎,什么都不要管”“姑母护不了你多久了,你得自己立起来”。
瑾妃每回听,眼眶便红一分,却咬着牙不哭。她知道太后说的是实话,正是实话才最刺心。
妍贵嫔照例按着轮次来。她来得体面,回回带着精心备好的汤羹点心,温言软语地劝太后多用几口。
太后待她客气却疏离,从不让她近身伺候,她也浑然不在意,笑意盈盈地来,笑意盈盈地走,挑不出半分失礼。
云贵嫔来得最勤。她本就是依附瑾妃的人,又在慈宁宫混了脸熟,端茶递水、喂药擦身,事事做得妥帖周到,比慈宁宫的老人还细致。
庄嬷嬷私下对锦姝说:“云贵嫔主子是真孝顺,这些日子若不是她帮着搭手,奴婢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锦姝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孝顺这两个字,在宫里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值钱的。
你若孝顺对了人,便能换来靠山和庇护。若孝顺错了人,便是白费心思。
云贵嫔孝顺太后,究竟是为了太后,还是为了太后身后的瑾妃——她自己心里清楚。
——
十月十八,明光殿。
江昭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文集,一字一句地教三皇子念。
三皇子坐在她膝上,小脸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他跟着念了两句,便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江昭容按住他的小手,温声道:“念完这一页再吃。”
三皇子瘪了瘪嘴,还是乖乖收回手,继续跟着念。
冬水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这些日子三皇子病了,主子日夜守着,眼睛熬得通红,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太医说是风寒,可她总觉得不对劲——三皇子院中的井水,淘过之后便一直浑着,杂质多,连下人都不敢用来做饭,只敢烧热了给三皇子洗澡。
可偏偏就是洗了澡之后,三皇子便开始发热。
她把自己的疑虑跟主子说了,主子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井水的事,不必再提了。”
冬水不敢再问,可她心里明白,主子不是不查,是查不了。这宫里,有些事你明明知道不对劲,可你没有证据,便只能忍着。
江昭容何尝不想查。
那日她从锦姝那里得知,淘井的差事是内务府一个姓刘的太监分派的,而那刘太监,跟妍贵嫔身边的金桂有过往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手里没有实证,刘太监不会认,金桂更不会认。她若贸然闹开,只会被人反咬一口,说她疑神疑鬼、污蔑妃嫔。
她只能忍。
忍着,把允哥儿看得更紧。
每日的吃食,她亲自尝过才让允哥儿入口。每日的功课,她亲自盯着,不假手任何人。连允哥儿夜里睡觉,她都要守在榻前,等孩子睡熟了才肯离开。
……
妍贵嫔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宫装,通身素净,不像是宠妃的做派,倒像是个安分守己的低位嫔御。
金桂在一旁替她理着裙摆,低声道:“主子,明光殿那边,三皇子的病已经好全了。这几日胃口也开了,精神也好,江昭容日日亲自盯着功课,看得比从前更紧了。”
妍贵嫔拿起一盒口脂,用指尖蘸了一点,细细匀在唇上,语气淡淡的:“病好了便好。三皇子是陛下的血脉,我也盼着他平安康健。”
金桂又道:“只是冬水,这些日子谨慎得很,连三皇子院中的井水都不用了,吃用的水都是去内务府另领的。咱们的人,实在插不进手。”
妍贵嫔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口脂盒盖好,放回妆台上。
“不急。”
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江昭容看得紧,是她应该的。她是三皇子的生母,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孩子。我若是有孩子,也会像她一样。”
金桂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主子,那刘太监那边……”
“让他安分些。”
妍贵嫔打断她,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上回的事,陛下已经起疑了。虽然没有实证,可陛下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这个时候若再动,便是自寻死路。”
金桂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妍贵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十月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拂动。
她望着远处明光殿的方向,眸色幽深。
她不是不想动江昭容。她是太想动了。
江昭容有儿子。三皇子聪慧,虽不是最得宠的皇子,却是实打实的皇嗣。只要三皇子在,江昭容便有翻身的可能。
而她呢?她没有儿子,没有皇嗣傍身,皇帝的宠爱再浓,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可她不能急。上回井水的事,她做得干净,皇帝查不到实证,只能敲打敲打便罢。可敲打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金桂,”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江昭容身边,除了冬水,还有什么得力的人?”
金桂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叫红桃的,是三皇子院中的洒扫宫女,平日里负责三皇子的衣物浆洗。不过她性子木讷,不是个机灵的。”
妍贵嫔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木讷好。木讷的人,不会引人注意。”
金桂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妍贵嫔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慢慢梳着长发,“只是想交个朋友。这宫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春桃那边,不必急,慢慢来。先让人盯着,看看她有什么喜好,有什么难处。人只要有难处,便好说话。”
金桂心领神会,连忙应下。
妍贵嫔没有再说话,只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梳理着长发。镜中那张秾丽的脸,温温柔柔,看不出半分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