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锦姝这边便得到了消息。
锦姝手中账册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秋竹:“妍贵嫔让人盯着红桃?”
“是。”
秋竹低声道,“长明殿的一个洒扫太监,这几日总在三皇子院外转悠,跟红桃搭过两回话。头一回是问路,第二回是借火。奴婢让人查了,那太监是妍贵嫔宫里的人,虽说只是个洒扫的,可到底是长明殿的人。”
锦姝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红桃那边,可有什么把柄?”锦姝问。
秋竹摇头:“奴婢查过了,红桃是内务府分派过去的,家世清白,没有牵扯。她性子木讷,平日里只管浆洗洒扫,从不多事。唯一的难处,是她有个弟弟在宫外,前些日子生了病,花了不少银子。”
锦姝沉默片刻,眸色微沉。
有难处,便好拿捏。
“让人盯着红桃,不必惊动她。”
锦姝淡淡道,“她若只是被人拉拢,尚未做出什么事,便给她一条退路。她弟弟的病,让人悄悄送些银子去,不必留名。让她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妍贵嫔能帮她。”
秋竹连忙应下。
锦姝又道:“还有,去明光殿传句话给江昭容,就说我说的——三皇子病愈不久,身边伺候的人,该盯紧的还是要盯紧。浆洗洒扫的,虽不起眼,却最易被人钻空子。”
秋竹心头一凛,应声而去。
锦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神色沉沉。
妍贵嫔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从御花园的闲话,到张侍讲告假,到三皇子的井水,再到如今的红桃——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每一子都落在旁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她忘了一件事。这后宫,不是她一个人的棋盘。皇后还在,瑾妃还在,江昭容也不是傻子。
她能布子,旁人便能拆子。她能等,旁人也能等。
……
江昭容听了凤仪宫传来的话,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
待传话的人走了,她坐在窗下,手里攥着允三皇子昨日写的一张字帖,指尖微微发白。
冬水在一旁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在提醒咱们。红桃那边……”
“本宫知道。”
江昭容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春桃是允哥儿院中的人,平日里只管浆洗衣物。她若被人收买了,在允哥儿的衣物上动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冬水心头一紧:“那奴婢把红桃调走?”
“不急。”
江昭容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既然让人传话,便是告诉本宫,她已经在盯着了。红桃现在还没做什么,若贸然调走,反倒打草惊蛇。让她留着,本宫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冬水不敢再劝,只低声道:“那奴婢多盯着她些。”
江昭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
太后的病,终于有了些许起色。许是这两日天气些许回暖,许是太医换了一味新药起了效,太后竟能坐起来喝一碗粥,还跟庄嬷嬷说了几句话。
锦姝来请安时,太后正靠在引枕上,由庄嬷嬷喂着银耳羹。
见锦姝进来,她摆了摆手,示意庄嬷嬷退下,自己接过碗,慢慢喝了两口。
“母后今日精神好多了。”锦姝在榻边坐下,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
太后咽下一口,声音沙哑却比前些日子清朗了些:“哀家这一病,倒让你操心了。宫里的事,可还压得住?”
锦姝笑了笑,轻声道:“母后放心,儿臣还压得住。各宫都安分,瑾妃安心养胎,三皇子病也好了,没什么大事。”
太后看着她,目光幽深,良久才道:“没什么大事?哀家虽然病着,耳朵却没聋。长明殿那个,又在动了吧?”
锦姝手中勺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喂:“母后明鉴。妍贵嫔确实有些小动作,不过都在儿臣眼里,翻不出大浪。”
太后冷笑一声,咳了两下才道:“她那个人,哀家比你清楚。面上温温柔柔的,底下比谁都毒。她不动你,是因为不敢。她动江昭容,是因为江昭容好欺负。可你要记住,她今日能动江昭容,明日便敢动千晗,后日便敢动你。”
锦姝垂眸,轻声道:“儿臣省得。”
太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叹息:“哀家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千晗那孩子,性子直,藏不住事。她若有你一半的沉稳,哀家便放心了。”
锦姝握住太后的手,温声道:“母后别说这样的话。瑾妃有福气,定能平安顺遂的。母后也要好起来,您若有个好歹,瑾妃可怎么办?”
太后没有说话,只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
——
夜。
妍贵嫔卸了妆,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她兄长从宫外送进来的,用蜜蜡封着,金桂亲手递到她手上。
她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兄长在信中说,翰林院的差事已稳了下来,秋闱善后的差事办得漂亮,上官很是赏识。又说前些日子结交了几个户部的同僚,往来应酬虽花了些银子,却都是值得的。
末了,兄长问她——宫中可还安稳?若有需要,他在宫外也能替她走动。
妍贵嫔将信折好,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吞噬纸页,直到化为灰烬。
宫外的人脉,是她最后的后手。她从不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宫里。皇帝宠爱她,她便用皇帝的宠爱。兄长得力,她便用兄长的势力。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当。
“金桂,”她将灰烬拢进掌心,轻轻一吹,散在风里,“红桃那边,进展如何?”
金桂低声道:“回主子,红桃的弟弟病得重,花了不少银子。咱们的人已经以同乡的名义送了些银两过去,红桃感激得很,只是还没松口替咱们办事。她胆子小,怕出事。”
妍贵嫔点了点头:“怕出事是好事。怕出事的人,才会乖乖听话。不急,慢慢来。银子上不必吝啬,她需要多少,便送多少。等她把银子花惯了,便离不开咱们了。”
金桂连忙应下。
……
——
天是越来越冷了。
锦姝一早便收到了慈宁宫的消息——太后昨夜又咳了半宿,今早勉强喝了半碗粥,便又昏睡过去。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沉默片刻,才问秋竹:“红桃那边,如何了?”
秋竹低声道:“回娘娘,奴婢让人以同乡的名义送了银子去,替她弟弟请了大夫,病已好了大半。红桃虽不知是谁帮的忙,却也没再跟长明殿的人多来往。奴婢瞧着,她是个老实人,只是被逼急了,才会受人恩惠。”
锦姝点了点头:“老实人好。老实人知道感恩,也知道害怕。让她知道,这宫里有人盯着她,也有人愿意帮她。她若聪明,便该知道怎么做。”
秋竹应了,又道:“娘娘,明光殿那边,红桃的活计被冬水分走了一半,浆洗衣物的事,冬水亲自盯着,红桃只打下手。”
锦姝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梅心低声道:“妍贵嫔这般步步紧逼,咱们就只守着,不动手?”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动的是江昭容,不是我,也不是昭怜。我若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说我偏袒。”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银杏上,声音淡淡的:“她既然只盯着江昭容,便说明她还不敢动旁人。只要她不动昭怜、不动我的孩子,我便陪她慢慢下这盘棋。”
秋竹点了点头,不敢再言。
锦姝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