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自书,无处投递,无人可收。
人不自知其恶,犹鱼不知在水。
昔读荀卿书,见“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一句,搁卷良久。
彼时以为是说世人,今方知,是说我自己。
伪者,人为也。我这一生,便是这“人为”二字。
演给那人看,演给你看,演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哪个是演,哪个是我。
陛下喜欢被全然依赖。
温泉池里,他看我因水汽而喘息;北邙雨中,他将我裹在斗篷里挡住冷风;最痛的那夜,他带来玄云真人,亲手揭下白纱,让我“看见”。
那一刻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想,他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心甘情愿跪着的人。
一个被碾碎后,还觉得那碾碎他的手是恩典的人。
便演给他看。
至少那一刻,陛下的喜欢,是真的。
——那白纱揭下后,本可以不再覆上。
他,不像储君,倒像老庄那样的人——那些夜里,他常和我说些奇怪的话,关于我是谁,影子是谁,光是谁。
秋猎之前,我还看不见。
光与影尚能分辨,人影憧憧,烛火跃动,皆是一团模糊的晕。
覆眼的白纱是陛下赐的。
殿下只是让我继续覆着,说他喜欢看这副模样。
那时我常想,殿下为何喜欢看我这样?
后来明白了,他看的不是我。
他看的是他自己——看我还能碎到什么程度,看这副与他肖似的皮囊下,还能榨出多少泪、多少血。
第一次向殿下求助,是巫蛊反噬那夜。
痛。
痛得蜷在地上,额头抵墙,指甲抠进掌心,咬在小臂上,什么都止不住。
想寻剪子,那一刻想,死了也好。
鬼使神差地,让人去东宫传话。
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许是只想,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或许能让我不那么痛。
他竟允了。
殿下也许……也不一定就那样。
那药竟能止痛。
不只是巫蛊的痛,它能压住陛下给的“塑形”之痛——那种日日夜夜不消停的痛。
殿下不知。
我绝不说。
只是后来常向他讨。
他虽不解,还是让人寻了新的来。
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止痛之物,以为我只是寻个心理慰藉。
——还有他身上的香。
那是秋猎归程后的事了。
冷的、清的、雪后松林的气味。
与陛下的龙涎不同。
与任何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同。
有时痛得厉害,药就在手边,却没动。
他刚好在,抱着我。
蜷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降真,那痛竟慢慢散了。
不是消失,是变得可以忍受。
让我不痛的,不只是那药,还有他在的时候。
还有他抱着我的时候。
但这,比痛都更让人害怕。
那日殿下献虎,我在他怀里。
听见声音,我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我怕被看见。
怕你看见我在那里,怕你看见我那时的样子。
雨里那支黑翎箭。
那时还看不见,但听得出来。
风声不同,我感觉得到那支箭的来处。
野兽的惨嚎,陛下的闷哼,箭簇钉入岩壁的嗡鸣。
我能感觉到那箭擦过我的衣袖——不是射我,是钉住我的袖子。
就在他身边。
那是我还并未像如今这般心平气和,我对陛下恨得要死。
那一刻我想:
你若要射他,可以射得更准。你若要杀我,也可以杀我。
但你只钉住我的袖子。
是给他看的警告,还是给我看的?
我至今不知。
那时起便知道,他有杀陛下的能力。
秋猎之后,殿下变了。
不再扮成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来时,看我的目光越来越久。
那目光里有什么,我起初不敢认。
殿下静养,来安乐宫却从不避人耳目。
他让我读更多的书,习新的字帖。
那些字帖里有他的日记,零零碎碎的,像他写给自己的话。
临摹着,竟觉得在临摹一个人。
“我大概本就是雪做的,看似皎洁,实则寒透,遇暖即化。”
临到这一句时,手指停了很久。
后来你握着我的手,继续写下去。
“化了吗?”
你贴着我耳垂问。
从你贴着我那一刻,我就化了。
从内到外。
后来我想:
雪做的。
我也是吗?
我遇见的“暖”,是能将雪烫成灰烬的灼热。
——但那也是暖,对不对?
殿下教我写字,从背后握着我的手,手指覆在我的手指上。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降真裹着我。
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我耳后。
有时写着写着,他的手会收紧,呼吸会变沉。
我不动。
那日落照正好,夕光落在镜子上。
落在镜子上,落在他脸上,落在我身上。后来每次看见落照,都想起那些时刻。
后来便不只是写字了。
那面古镜前。
烛火跳动,镜中映出两个几乎重叠的身影。
他的眉眼,我的眉眼,在镜中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他问我看什么,说不出口。
他问我想什么,说不出口。
他问我是谁,说不出口。
怎么能不抗拒?
你我之间——你是你,我是我,你是“正”,我是“影”。
你要我做你,你要我学你,你要我变成你。
然后你……
疼。
但也……
不知该如何说。
我临摹他的脸太久。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耳后那颗和我一模一样的红痣。
我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轮廓。
他的脸和我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每天想,每天摹……
他之步态轻灵迅速,两肩宽挺,两臂肌腱结实,抓住我时,竟感疼痛。
那是青春之体魄的疼痛,与陛下给的疼痛不同。
那时我想,我是什么?
是他的一件器物?
是他的一个影子?
殿下的痛是锐的、实的、从外面压下来的。
但压下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身体比头脑聪明得多。
头脑想不通的事,想不清的事,想不明白的事——身体凭着本能,简简单单就解决了。
那一刻我不是“照影”,不是“影子”,不是任何被定义的东西。
只是被他压着的那一团血肉。
只是喘,只是本能地抱住他。
有时在密室,有时在安乐宫。
有时是他召我,有时是他来。
陛下来过之后,他也来。
身上还有陛下留下的痕迹,他又覆上新的。
铜铃。
清脆。
锁链。
冰,和铜铃的脆响一起,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那冰凉的铁环箍住手腕时,忽然明白,他喜欢看我挣不开的样子。
这让人怕。
但也让人……不知如何说。
一开始是厌弃的。
侍奉父子,同一天,同一具身体。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堪。
但后来……后来我发现——
他背上的柳叶胎记。
他似乎也不知道。
镜子里,无意中看见的——就在他后背上,脊柱旁,和我颈后的那片一模一样。
青郁的,烙在那里。
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我伸手去摸。
他察觉了,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摸那片青郁的印记。
那温度,和颈后那片一样。
热的,活的,和我一样。
殿下和我,流着同样的血。
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但知道,从此以后,那些纠缠,那些痛,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有了来处。
也许正因为这个,才愿意学他、扮他、由着他。
因为他不只是殿下。
他是我。
说出这句话,我觉得我疯了。
那枚逆乾坤,是我自己吞的。
作为“慕别”的时候。
陛下喊的是“慕别”。
他在对慕别说话,对慕别诱惑,对慕别施舍。
但我吞了。
那一刻我想: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他也疯了。
殿下赐我“韫光”二字。
他说:你的魂,与孤共藏此“光”。
他字“既明”,我字“韫光”。
殿下问过我喜欢什么。
秀行的杜衡,我没见过。
但秀行常说起。
说它额间有一点金黄,最爱往人怀里钻。
睡着时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的风。
后来,殿下去北境前——也送来三只猫。
一只雪白,一只橘黄,还有一只玳瑁色。
那只玳瑁,和秀行说的杜衡一模一样。
额间金黄,碧玺眼睛,连叫起来的声音都像。
“给你的。”
他说这话时,都没有看我。
我低头看猫。
它们在篮子里蜷成小小一团,眼睛半睁半闭,像还没睡醒。
“叫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那只玳瑁的额头。
那一点金黄,被他轻轻一碰,好像更亮了。
后来我给那只猫取名叫“白纸”。
它和杜衡那么像,却永远不是杜衡。
就像我,和你那么像,却永远不是你。
那些猫,后来养在密室。
白纸最爱蜷在我膝上,用尾巴扫过我的手背。
有时我写着字,它就趴在案边。
那些信——十愿、还有那些记着你习惯的纸条——
你不在,
也是写给影一看的。
我知道他会把我写的每一张纸都收起来,收在那个乌木小匣里,然后送到你手上。
那些“殿下如何”“殿下怎样”,那些临摹的字,那些“写到深时不知谁”——有一半是写给你,有一半是写给影一,还有一半,是写给我自己。
写给影一看的,是让你知道,我还在做你让我做的那些事。
写给你看的,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写给我自己的,是想记住。
记住我还在,记住我还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拓骨为纸君作笔,写到深时不知谁。”
写过这句。
那时只是写,现在想来,是写给他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写到深时,分不清谁在写谁,谁是笔,谁是纸。
化成他写的字。
他也化成了我写的字。
我曾经把自己比作沟渠。
盛载日月倒影的沟渠。
那时觉得,这就是我的命。
被选来盛东西,盛完就扔。
后来发现,沟渠也有沟渠的活法。
日月倒影流过去的时候,我可以留住一点。
藏在淤泥里,藏在缝隙里,藏在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是我的。
殿下喜欢看我那副模样。
凄凄惨惨的,看不见,仿佛一碰就要碎。
药效发了,他会问我疼吗,会用那种目光看我——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目光。
他怜我。
我知道。
看我蜷缩,会把我拢进怀里。
看我忍着不出声,会吻我的眉心,说“孤在”。
他喜欢看我那副模样——脆弱的、无助的、需要他的模样。
所以我就那样。
让他看见。
让他怜。
让他觉得自己能护着我。
这是……给他他想要的。
也是给我我想要的——他在的时候。
陛下给的“塑形”之痛是真的。
药能压住大半,但总有残余。
本可以不让他知道。
但让他知道。
让他看见皱眉、蜷缩、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
他便会靠过来。
便会问。
便会用那种目光看。
这不是“善”。
这是“恶”。
发现能让他难受。
发现能让他愧疚。
发现能让他过意不去。
有时我在想,他知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知不知道那些泪、那些蜷缩、那些“疼”——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演给他看的。
也许知道。
也许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放不下我。
因为我,他才看见自己。
因为我,他才知道自己和那人不同——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他因我而生的那些东西。
我成了他的镜子。
他的心魔。他的“因”。
有一次,我故意唤了一声“陛下”。
就那么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看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后来想,是恐惧。
他怕什么?
怕他和陛下,没有不同。
我说,“殿下是在享用你自己吗?”
他停了。
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说话。
只是更用力地压下来,咬住我的唇,把那些没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后来再没提过。
但那一刻,知道那句话扎进去了。
知道他听见了。
知道他怕的就是这个。
怕他和我没有分别。
怕他享用我的时候,也在享用他自己。
怕他吻我的时候,吻的是自己的倒影。
看见他怕了。
那一刻忽然明白,他能杀陛下,能离开陛下,能站在城门口想很久然后回来——但他逃不开我。
因为我就是他看见的、他自己。
——这是恶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过不这么做。
想过不看他,不想他,不让他因我而痛。
但我做不到。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萦舟需要我。
你呢?
你需要我吗?
他回来了。
你可以没有我。
你可以走。
你可以去北境,去做你的“烛阴”,去当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但你没有。
你站在城门口,想了很久,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为何?
——
殿下去北境前。
他陪我过过两次夜。
一次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定格在眼前的那张脸——汗水浸湿的额发,赤红的眼,紧抿的唇,还有那点红痣。
和我一模一样。
我可能是烧糊涂了,崩溃地哭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别走……”
像小时候迷路时那样,
“求求你……别像阿娘那样……丢下我……”
他浑身僵住。
还有一次,是……
秀行在的那日。
陛下来过,被李崇唤走了。
我知他要来,临摹他的字等着他。
他点了香,将我拢在怀里。
一切结束后,他问我:
“看什么?”
我慌忙垂眼。
他捏住下巴,抬起。
“说话。”
“……殿下好看。”
“睡吧。”
他扯过薄衾盖住我们。
他会吻我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
夜里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陛下不看我。
只有殿下看我。
“下次别这样。”我说。
他问:“为什么?”
“像……像在可怜我。”
黑夜里,他摸索着低头,又吻了吻。
这次是唇。
那是唯一一次,觉得他和我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喜欢被可怜。
但喜欢让他看那副模样——那是两回事。
——
陛下以为我全然是他的。
殿下有时也这么以为。
但他们都错了。
我是他们的,也是我自己的。
那药,那香,那怀抱,那不痛的片刻——是我偷来的。
是用那副凄惨模样换来的。
是用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故意泄露的脆弱换来的。
殿下因我而痛,是因他的恻隐之心。
而我因他而痛——是因我活该。
荀卿说“其善者伪也”。
伪是人为。
可我这一生,所有“人为”的选择,都指向一个方向:
活着,让萦舟活着,让那个不知该不该算我孩子的东西活着。
但也指向另一个方向。
让他看着我。
让他想着我。
让他因我而痛。
若这叫“伪”,那我的“伪”,便是我唯一真实的“性”。
若这叫“恶”,那我的“恶”,便是我与他之间,斩不断的绳。
(纸尽。墨迹渐淡处。)
那些乌木小匣里的信,那些临摹的字帖,那些写在纸上的“殿下如何”“殿下怎样”——是给他看的,也是给可能读到的人看的。
不一定是真的。
真在这里——或许。
在纸上。
在墨里。
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那一团漆黑里。
还有落照里。
那些片刻,是真的。
半月如规,悬在云间,时而被浮云掩映。
若天地只为你我而现;
若你我于雨中同跌,滚至满身泥泞;
若你我眼睛不空望——
(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