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没亮,城头的了望哨就敲响了警钟。
叛军的营寨中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显然在准备一场空前规模的进攻。
石头一夜没睡,睁着眼睛在城垛下坐到天亮。听到警钟声,他抓起战刀站起身,牵动了肩上的箭伤,疼得龇牙咧嘴。
“赵将军,叛军要拼命了。”霍去病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
石头看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忽然笑了:“霍大哥,你说要是咱们今天都死在这儿,你最后悔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最后悔没娶媳妇。”
石头哈哈大笑,笑声在清晨的城墙上回荡,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
“我最后悔当年偷喝了我爹藏了二十年的好酒。”石头收了笑,“那可是陛下赐的御酒,我爹一直舍不得喝,结果被我偷偷喝了个精光。我爹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霍去病也笑了:“赵老将军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得再追着你打三条街。”
“那可不行。”石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今天得活着,不然到了阴间还得挨揍。”
两人说笑间,叛军已经列阵完毕。
岑猛这回下了血本,不光出动了剩余的象兵,还调来了藤甲兵打头阵。那些藤甲兵身着油浸藤甲,寻常刀箭难以伤其分毫,攻城最是棘手。
“投石机准备!”石头收敛笑意,目光冷了下来。
城墙上仅存的三架投石机被推上垛口,装填石弹。
“放!”
三枚石弹呼啸而出,落入叛军阵中,砸翻了十数人。但叛军阵型不乱,继续朝城墙推进。
藤甲兵越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如蚂蚁般攀附而上。
“滚油!”石头下令。
城头架起的大锅早烧得滚沸,士兵们用木勺舀起滚油,朝云梯泼下。藤甲兵惨叫着摔落,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攀爬。
石头抄起一杆长枪,对准一个刚冒出垛口的藤甲兵猛地刺去。枪尖刺中咽喉,那藤甲兵仰面摔下,带倒了云梯上三四个人。
“金汁!”
烧沸的粪水从城头泼下,藤甲兵虽然刀枪不入,却挡不住滚烫的粪水。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叛军几次攻上城头,又几次被打了下去。
石头像一块礁石钉在城墙缺口处,身边的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身上的伤又多添了三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赵将军!”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兵跑过来,“东段城墙被炸开了!”
石头心头一沉,带人赶过去。
东段城墙被叛军用火药炸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藤甲兵正从缺口涌入。守在那里的百余名士兵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下几个重伤员还在拼死抵抗。
石头来不及多想,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了上去。
“苍狼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随我堵上缺口!”
不足两百人的残兵跟着他冲进缺口,与涌入的叛军撞在一起。
石头单手挥刀,每劈出一刀都要蓄力片刻。他身上多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一个藤甲兵扑上来,石头闪躲不及被扑倒在地。那藤甲兵举刀要刺,石头却抢先一口咬住他的手腕,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藤甲兵惨叫松手,石头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一刀斩下。
抹了把脸上的血,石头摇摇晃晃站起身。
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叛军的,也有自家弟兄的。活着的人已经分不清彼此,全都浑身浴血,杀红了眼。
“还有谁!”石头嘶吼,“苍狼营还有活着的吗!”
“有!”七八个声音从尸堆中响起。
那些人从尸体中爬出来,个个带伤,却依然握紧了兵器,站到石头身后。
“好。”石头咧嘴笑了,“咱们再打最后一仗。”
叛军再一次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方天际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石头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金龙旗缓缓升起,紧接着是无数旌旗漫卷而来。铁蹄声如雷霆滚动,大地都在震颤。
“是陛下!陛下到了!”
城头残存的守军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李破亲率三万铁骑,昼夜兼程七百里,终于在最危急的关头赶到了浔州。
石头看见那面金龙旗,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握紧战刀,对身后的残兵说:“兄弟们,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陛下到了,该让这帮狗日的尝尝挨揍的滋味了!”
城下叛军阵中,岑猛也看见了朝廷大军。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会这么快?”他失声道,“不是说至少三日吗?”
没有人回答他。部将们眼中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李破这三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叛军心头。他们敢围攻浔州,是算准了朝廷鞭长莫及,却不曾想李破竟然亲自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北面地平线上,三万铁骑已经展开攻击阵型。
李破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马大彪和石牙两位老将。虽然周大牛和赵铁山已经不在了,但大胤的军魂犹在。
“传令苍狼营左翼包抄,神机营正面突击。”李破的声音沉稳如山,“朕要这股叛军一个都跑不掉。”
号角声再次响起。
三万铁骑分作三路,如三把尖刀直插叛军大营。
岑猛慌忙调集象兵迎战,但战象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铁骑也慌了神。神机营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入象群中,炸得战象四散奔逃,反将叛军自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马大彪一马当先,老将的刀法依然凌厉。三刀便斩落一名叛军副将,周围的叛军见了他纷纷后退。
石牙率左翼骑兵绕过叛军侧翼,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石头在城墙上看得真切,知道时机已到。他回头对霍去病道:“霍大哥,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城门吱呀打开,石头带着残余的苍狼营和浔州守军杀出城外。
城内城外,前后夹击。叛军腹背受敌,彻底崩溃。
岑猛在亲卫的簇拥下试图突围,却被石牙的骑兵截住去路。
“你就是岑猛?”石牙策马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岑猛咬牙道:“要杀便杀——”
话音未落,石牙一刀背拍在他脸上,将他拍落马下:“想死?没那么容易。陛下要活的。”
日暮时分,战斗结束。
三万叛军被歼八千,俘虏两万有余。岑猛及其手下十三位土司头目全部被擒。浔州城外,尸横遍野,残阳如血。
李破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呼万岁。十二天的围城,浔州百姓死伤过半,家家户户都有亲人葬身战火。
李破翻身下马,扶起一位白发老妪:“朕来晚了,让百姓受苦了。”
老妪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老泪纵横:“陛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石头踉跄着走上前,单膝跪地:“末将赵石头,参见陛下。”
李破扶住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浑身是伤的青年。石头身上的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被血浸透了。脸上三道刀痕,肩上还嵌着半截箭杆。
“伤成这样,还不去包扎?”李破的声音有些发颤。
石头咧嘴笑:“陛下到了,末将心里踏实。这点伤不算什么。”
“胡说八道。”李破骂了一句,回头喝道,“太医!快给朕滚过来!”
太医手忙脚乱地跑过来给石头处理伤口。箭杆取出来的时候,石头硬是一声没吭,还笑着跟旁边的霍去病开玩笑:“比我爹当年挨的那一箭轻多了。”
李破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赵铁山的影子了——同样的倔强,同样的悍不畏死,同样的从来不把自个儿的命当回事。
“石头。”李破忽然开口。
“末将在。”
“等回了京城,朕给你赐婚。”李破看着他说,“你爹临终前托朕给你找个好媳妇,朕不能食言。”
石头一愣,随即苦着脸道:“陛下,末将还小——”
“小什么小,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李破打断他,“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围的老兵们哄笑起来,连日血战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霍去病拄着拐杖凑过来:“陛下,能不能顺便给末将也赐一个?”
李破瞪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
“末将霍去病,原凉州守备,现浔州守备。”
“霍去病?”李破想了想,“朕记得你。当年凉州之战,你率三百人守住西门,立了大功。”
霍去病咧嘴笑道:“陛下还记得末将,末将死而无憾了。”
“少说丧气话。”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浔州守得好,朕自有封赏。”
当夜,李破在浔州城内设下临时行营。
俘虏的土司头目被押上来,五花大绑跪了一地。岑猛跪在最前面,浑身颤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威风。
李破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沉默比任何呵斥都令人恐惧。
跪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岑猛终于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罪臣岑猛,受奸人蛊惑,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奸人蛊惑?”李破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朕问你,柳州知府钱伯钧是谁杀的?”
岑猛额头贴地,不敢回答。
“钱伯钧在柳州做了十二年知府,爱民如子,清廉如水。”李破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他做错了什么?你要将他斩首示众?”
岑猛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朕再问你,浔州城外那些被你们烧毁的村庄,那些被你们屠杀的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李破站起身,缓步走到岑猛面前,“你说你是受奸人蛊惑?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奸人能让一个土司杀官造反、屠戮百姓?”
岑猛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破不再看他,转身对马大彪道:“将岑猛及首恶十三人押回京城,交刑部议处。胁从者编入苦役营,修筑南疆官道。其余土司,凡主动归降者,可免一死。”
“臣遵旨。”
李破走出行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萧明华站在院中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前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李破摇摇头:“朕睡不着。”
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还有更多的土司,更多的叛军。
“浔州只是一道开胃菜。”李破缓缓道,“南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