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振奋。
但李破没有班师回朝,而是将行营扎在了浔州,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南疆问题。
御帐中,文武官员分列两旁。李继业和柳如霜星夜从京城赶来,带来了户部和兵部的最新奏报。
“父皇,南疆土司共计四十七部,大者拥兵数千,小者不过数百。此次跟随岑猛造反的有十三部,其余三十四部观望未动。”李继业展开一幅南疆地图,“儿臣以为,对叛军当剿,对观望者当抚。”
李破看着地图,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石头:“你在城头守了三天,跟叛军正面交过手。你怎么看?”
石头臂上还缠着绷带,闻言抱拳道:“末将以为秦王殿下说得有理。末将在城头跟叛军打了三天,发现岑猛手下的兵分两种,一种是他的嫡系,打仗不怕死,应该是土司的死忠;另一种是胁从的部族兵,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硬仗就往后缩。若能将这两种人分化开来,仗就好打得多。”
孙有余抚须道:“赵将军的意思是,对死硬分子格杀勿论,对胁从者网开一面?”
“孙大人说得对。”石头点头,“另外,末将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叛军中有几个土司一直在消极应战,岑猛几次下令让他们主攻,他们都找借口推脱。末将觉得,这几个人或许可以利用。”
李破看向柳如霜。
柳如霜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属下奉命调查过南疆各土司的关系。南疆土司虽多,但并非铁板一块。最大的三股势力分别是以岑猛为首的田州系、以黄守诚为首的思明系、以韦正为首的镇安系。三家世代结怨,只不过这次岑猛势大,另外两家暂时低头。若能拉拢思明系和镇安系,岑猛便不足为虑。”
“黄守诚?韦正?”李破想了想,“这两个人这次有没有参与叛乱?”
“没有。”柳如霜道,“黄守诚称病不出,韦正则率部退入深山,摆明了是不想掺和。”
李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意思。传朕旨意,召黄守诚和韦正来浔州见驾。告诉他们,来了,朕既往不咎;不来,朕就当他们是岑猛的同党,一并剿了。”
“陛下英明。”孙有余拱手道,“此乃剿抚并用之策。先用朝廷兵威震慑之,再用招抚分化之,南疆可定。”
赵大河却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光是剿抚还不够。”
李破看向他:“说说看。”
赵大河这些年在户部历练出了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南疆问题的本质:“陛下,南疆土司能世代盘踞,根子在于他们掌握了南疆的土地和人口。朝廷派去的流官有名无实,政令不出府城。要想彻底解决南疆,必须改土归流——削土司之权,由朝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将南疆真正纳入朝廷管辖。”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改土归流,那可是要动上百个土司的根基,牵扯到的利益太大了。
果然,礼部侍郎当即站出来反对:“赵尚书此言差矣。土司制度行之有效数百年,贸然改之恐生大乱。如今岑猛之乱尚未完全平定,若再刺激其他土司,只怕南疆永无宁日。”
“行之有效?”赵大河冷笑,“若真行之有效,岑猛为何造反?柳州为何城破?数万百姓为何惨死?朝廷在南疆收不上税、征不了兵、断不了案,这叫行之有效?”
礼部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破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将岑猛残余势力彻底清除。”
当夜,李继业独自来到御帐求见。
李破正在看柳如霜呈上的南疆情报,见儿子进来,放下手中的密报:“有事?”
“父皇,儿臣对改土归流一事有些想法。”李继业在父亲面前向来直言不讳,“赵尚书说得固然没错,但礼部侍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儿臣以为,改土归流不能一刀切。”
李破示意他继续说。
“岑猛造反,给了朝廷出兵南疆的理由。但其他土司虽然观望,心里必然也是惶恐的。若朝廷此时强推改土归流,等于告诉他们——你们的末日到了。到那时,四十七部土司就会真的联起手来拼命。”李继业顿了顿,“所以儿臣以为,应当分步走。第一步,先处置造反的十三部,将其领地收归朝廷,设置流官。第二步,对观望的三十四部,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他们主动交出部分权力,换取朝廷的封赏和爵位。等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反抗的下场,再逐步推行第三步——全面改土归流。”
李破听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能想到这些,朕很欣慰。”李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刀剑,得用脑子。你刚才说的分步走,就是动脑子。”
李继业得到父亲的认可,心中高兴,却不敢流露出来。
“不过有一点你想漏了。”李破转身看着他,“改土归流不止是朝廷和土司之间的事,还有一个关键——百姓。”
李继业一怔。
“土司之所以能世代盘踞,不只是靠刀把子,还因为他们掌握了南疆的盐铁和贸易。百姓离开了他们就没法活。”李破道,“若朝廷只夺了土司的权力,却不能给百姓更好的生活,那么要不了多久,新的土司又会冒出来。根子不在换人,在于换制度,换民心。”
李继业肃然道:“儿臣受教。”
“去吧,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能换民心。”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将来要治理的,不止是一个南疆。”
李继业走后,萧明华端了碗参汤进来。
李破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叹道:“这帮孩子,总算能替咱们分忧了。”
萧明华微笑道:“陛下教导有方。”
“不是朕教导有方。”李破摇了摇头,“是这世道教他们长大得太快。石头在浔州城头拼了三天命,继业在京城独当一面。朕有时候看着他们,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萧明华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可陛下当年没人替你遮风挡雨。”
李破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所以朕要替他们多挡几年。”
三日后,黄守诚和韦正到了。
两人一个是思明土司,一个是镇安土司,在南疆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但此刻跪在李破面前,却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臣黄守诚(韦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破没有让他们平身,而是让他们跪足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悠悠开口:“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两人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朕本来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平田州,一路扫思明、镇安。”李破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朕没有这么做。你们可知为什么?”
黄守诚额头贴地:“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朕查过了。”李破拿起案头一份密报,“岑猛造反之前,曾多次派人去你思明部游说。你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绑了说客送往朝廷。韦正你更聪明,直接躲进了山里,两不相帮。”
两人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破站起身,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想坐山观虎斗。岑猛赢了,你们跟着喝汤;朝廷赢了,你们自称忠臣。两头下注,稳赚不赔。是不是?”
韦正终于撑不住了,磕头道:“臣有罪!臣不该存观望之心!求陛下念在臣没有参与叛乱的份上,饶臣一命!”
黄守诚也跟着磕头求饶。
李破等他们磕够了,才慢悠悠道:“朕若想杀你们,就不会叫你们来了。既然叫你们来,就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两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李破回到座上,“朕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各出兵三千随朝廷大军征讨岑猛余部。第二,将你们领地的盐铁贸易交由朝廷派员管理。第三,送你们的嫡子入京,在国子监读书。”
三件事,一刀比一刀狠。第一条是让他们交投名状,第二条是釜底抽薪断了土司的经济命脉,第三条是送质子入京。
黄守诚和韦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李破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御帐中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黄守诚率先开口:“臣,遵旨。”
韦正也咬牙道:“臣遵旨。”
“很好。”李破放下茶盏,“你们做了明智的选择。”
两人退出御帐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黄守诚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对韦正道:“老弟,咱们是不是把祖宗的基业都卖了?”
韦正苦笑道:“不卖就是死。岑猛多厉害?三万大军,被陛下一日打垮。咱们那两个部族兵,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黄守诚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作死。当年岑猛来人游说的时候,我若是直接将人绑了送朝廷,今天也不至于跪在这里求饶。”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韦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在脑袋保住了,祖宗的香火也没断。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两人并肩走出行营,南疆的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而在御帐中,李破正在给李继业上课。
“你看懂了今日这出戏的门道没有?”
李继业想了想:“分化瓦解,区别对待。对岑猛那种首恶,赶尽杀绝。对黄守诚这种骑墙派,恩威并施。父皇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却也砍断了他们的根基。将来改土归流的时候,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没有本钱了。”
“还有呢?”
李继业又想了想,摇头:“儿臣愚钝。”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破道,“朕今日的处置,南疆四十七部土司都看在眼里。他们会想——跟着岑猛造反的下场是满门抄斩,效忠朝廷的下场是保住富贵。这两条路摆在面前,你说他们会选哪条?”
李继业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父皇今日对黄、韦二人的处置,不只是做给他们看的,更是做给所有土司看的。这是杀鸡儆猴之后的一颗定心丸。”
李破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明日大军开拔,直取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