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还没开拔,前线却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田州前线来报:岑猛虽然被擒,但他的弟弟岑虎率残部退入了十万大山中的天险——青狼寨,扬言要死战到底。青狼寨三面悬崖一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要命的是,岑虎手里还有三千藤甲兵和足够支撑半年的粮草。
“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马大彪看着斥候画出的地形图,眉头拧成了川字,“这种地形,火炮运不上去,骑兵施展不开,只能步兵仰攻。用多少命才能填下来?”
石牙也点头道:“若能智取最好。青狼寨不好打,当年朝廷用了三个月都没打下来,最后还是招安了事。”
李破沉吟不语。
这时,石头站出来:“陛下,让末将去劝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大彪瞪眼道:“你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又想去送死?岑虎是岑猛的亲弟弟,你现在去劝降,他能听你的?”
石头却认真道:“末将在浔州城头跟岑虎交过手,此人性情刚烈但讲义气。岑猛造反的时候,他其实不同意,是被岑猛裹挟的。若能晓以利害,未必不能劝降。”
“你怎么知道他被裹挟?”孙有余问。
“是霍去病告诉末将的。”石头道,“霍去病在南疆待了几年,对各部土司的底细都摸得很清楚。岑虎虽是岑猛的弟弟,但两人政见不合。岑猛要造反,岑虎劝了三次。后来岑猛兵败,岑虎没有跟着去浔州,而是带人退回了青狼寨。末将觉得,这说明他心里也有盘算——进可攻退可守,并非完全忠于岑猛。”
李破看着石头:“你想怎么劝?”
“单骑入寨。”石头语气平静,“末将不带一兵一卒,只带一壶酒。他若肯谈,末将就跟他喝一场。他若不肯谈,末将这颗头送给他便是。”
帐中一片哗然。
“胡闹!”石牙第一个反对,“你爹要是还活着,能让你这么去送死?”
石头看着石牙,忽然咧嘴笑了:“石叔,我爹当年在凉州被围的时候,不也单骑入敌营劝降过白音部?当年他做得,今日侄儿为何做不得?”
石牙一时语塞。
李破看着石头,看着他年轻脸庞上的那道刀疤,看着他眼中那股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倔强。
“你想好了?”
“想好了。”石头单膝跪地,“末将愿为陛下分忧。”
李破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去吧。活着回来。”
第二日清晨,石头一人一马出了军营。
他腰间挂着父亲那柄战刀,马鞍旁拴着一坛好酒,就这样独自朝着十万大山走去。
沿途经过叛军的地盘,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有人想动手,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那是赵石头——浔州城头那个杀神。”
“他一个人来做什么?”
“不要命了吗?”
石头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自顾自策马向前。翻过两座山,越过三道溪,日头偏西时,青狼寨终于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一处天险。
整座寨子建在一座孤峰上,三面是万丈深渊,一面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只有一条宽不过三尺的羊肠小道,两边都是密林,埋伏着不知多少弓箭手。
石头在山脚下勒马,仰头望向寨门。
寨门紧闭,寨墙上的了望塔里站着一排弓箭手,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石头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然后拎着酒坛,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一支羽箭嗖地钉在他脚前一步之处。
“再往前走,下一箭射你的头!”寨墙上有人喝斥。
石头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嘴角微微一挑,继续迈步。
又一支箭射来,这次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石头脚步不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三支箭没射出来。
寨墙上多了个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正是岑虎。
“赵石头。”岑虎的声音从寨墙上传来,“你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来。”
石头停下脚步,抬头笑道:“来都来了,不请我上去坐坐?我还带了酒。”
岑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开门!”他挥手道,“让他上来。”
寨门吱呀一声打开,石头拎着酒坛大步走进青狼寨。
寨子里到处是藤甲兵,一双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石头浑然不觉,跟着引路的兵丁来到聚义厅。
岑虎坐在虎皮椅上,两侧各站着十名精锐藤甲兵,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石头却像没看见那些刀一样,走到岑虎面前,将酒坛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跑了半天山路,渴死我了。”石头自顾自倒了碗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这酒还行,你尝尝。”
岑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你是来劝降的。”
“是。”石头答得干脆。
“凭什么?”岑虎冷笑,“凭你一张嘴,还是凭你一壶酒?”
石头又倒了碗酒,推到他面前:“凭浔州城外两万颗人头。”
岑虎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大哥岑猛,三万大军围攻浔州,十二天没打下来。陛下一到,一日便土崩瓦解。”石头盯着岑虎的眼睛,“你觉得青狼寨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你粮草耗尽的那一天?”
岑虎冷笑道:“青狼寨天险,朝廷大军来多少死多少。当年官兵攻了三个月,连寨墙都没摸到过。”
“当年朝廷派的是哪个将领?”石头反问。
岑虎一怔。
“当年领兵的是个草包,可这次来的是陛下。”石头端坐不动,“陛下麾下有马老将军,有石老将军。北境草原多难打?陛下都打下来了。西域绰罗斯多难打?秦王殿下都平了。你觉得青狼寨比草原还难打,比西域还难打?”
岑虎沉默了。
石头放缓语气:“岑虎,我来之前查过你。你在田州名声不坏,从不欺压百姓,遇到灾年还会开仓放粮。你大哥要造反的时候,你劝过他三次。这些事,陛下都知道。”
岑虎猛然抬头:“陛下知道?”
“陛下什么都知道。”石头端起酒碗,“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让我来。否则陛下直接用火炮轰开青狼寨,你这里一个都活不了。陛下手里的火炮,可不比草原对付绰罗斯时用的差。”
岑虎盯着石头,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石头坦然对视,目光清澈坚定。
良久,岑虎叹了口气:“就算陛下饶我一命,我手下这三千弟兄怎么办?他们跟着我大哥造了反,朝廷能放过他们?”
“陛下说过一句话。”石头道,“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你大哥是首恶,你不是。你手下的弟兄是被裹挟的,只要愿意归降,朝廷既往不咎。若有愿意从军的,可以编入南疆卫所;想回家的,朝廷发放安家银子。”
岑虎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还有一件事。”石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这是陛下亲笔写的招安文书。上面写明了——你若归降,可保青狼寨,但需交出盐铁之权,遣子入京读书。田州土司之位仍由你岑家世袭。”
岑虎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聚义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侧的藤甲兵们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岑虎放下信,声音沙哑:“若我不降呢?”
石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那我就把这碗酒干了,算是敬你。”他将碗往桌上一搁,转身朝门外走去,“然后回营复命。三日后火炮运到,青狼寨鸡犬不留。你和你这三千弟兄,都是陪葬。”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两侧的藤甲兵纷纷拔刀,挡住了去路。
石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想动手?来。我杀了你们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只不过你们要想清楚,我一死,青狼寨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都退下!”岑虎忽然暴喝。
藤甲兵们犹豫了一下,缓缓退开。
石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岑虎。
岑虎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的手几次握拳又松开,最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对着坛口灌了几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淌下,滴在地上。
他放下酒坛,双目通红:“我大哥会怎样?”
“依律当斩。”石头没有骗他。
岑虎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大哥啊大哥,我劝你多少次,你不听,你不听啊!”他的声音里满是悲怆。
聚义厅中无人出声。
良久,岑虎睁开眼睛,单膝跪地:“罪将岑虎,愿率青狼寨三千部众归降朝廷。求陛下开恩,饶我部下性命。”
石头暗自松了口气,上前扶起岑虎:“明智的选择。”
当日傍晚,青狼寨寨门大开。
岑虎率三千部众放下兵器,向朝廷投降。
消息传回大营,全军欢庆。这座困扰了朝廷几十年的天险,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
李破闻讯,亲自走出辕门迎接石头。
石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不辱使命。”
李破扶起他,看着他脸上又添的新疤,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你比你爹还疯。”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干得漂亮。”
石头咧嘴笑道:“末将这回没动刀,就动了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比动刀子难。”李破感慨道,“你爹当年若是能有你这张嘴皮子,也不至于一辈子只能当个猛将。”
石头嘿嘿一笑:“我爹临走前跟末将说过一句话——打天下可以只靠刀,守天下不行。他说让末将多读书,少逞匹夫之勇。末将一直记着呢。”
李破听了这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赵铁山那个老粗,临终前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这帮老兄弟啊,为了大胤江山,连身后事都想到了。
“走,进去喝酒。”李破揽住石头的肩膀,“今晚朕破例,跟你小子好好喝一场。”
石头眼睛一亮:“陛下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人并肩走进御帐,身后是南疆的落日,将帅帐的剪影映得一片金黄。
青狼寨的投降像一块多米诺骨牌,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南疆都震动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们纷纷上表请降,生怕朝廷的大军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短短十日之内,南疆四十七部土司中,除了跟随岑猛造反的那十三部之外,其余三十四部全部递来了降表。
御帐中,李破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降表,笑着对李继业说:“这就是石头单骑入寨最大的收获。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继业拱手道:“父皇说的是。石头这一趟,省了朝廷至少半年工夫和数万兵马的开销。”
“所以赏罚要分明。”李破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传朕旨意,赵石头晋忠勇侯,加食邑千户。岑虎归降有功,封田州安抚使,世袭罔替。”
“父皇——”李继业欲言又止。
李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儿臣以为,岑虎虽然归降,但毕竟是岑猛的亲弟弟。封他为田州安抚使,会不会有些...太过宽厚?”李继业斟酌着措辞,“南疆其他土司看在眼里,会不会觉得朝廷好说话?”
李破放下朱笔,看着儿子:“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李继业想了想:“降三级使用,或者调离田州,另派流官。”
“然后呢?”李破追问。
“然后...以示惩戒。”李继业说出口后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李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看南疆的地形。十万大山,丛林密布,瘴气横行。朝廷派流官来,人生地不熟,政令能出得了府城吗?就算出了府城,下面的人听吗?”
李继业若有所思。
“岑虎虽然是败军之将,但他在田州经营多年,当地百姓认他。让他继续当安抚使,一来安田州百姓的心,二来给其他土司看——归降不但能活命,还能保住富贵。”李破转身看着儿子,“但朕不会让他长久坐这个位置。盐铁之权收了,他的财路就断了;儿子送进京城读书,就是人质;再加上朝廷在南疆驻军,他想翻天也翻不了。等十年八年之后,田州百姓习惯了朝廷的治理,他的作用也就到头了。”
李继业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这是阳谋——明面上宽厚,暗地里步步收紧。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空壳。”
“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杀人。”李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杀人是最简单的事。难的是让活着的人心甘情愿替你做牛做马,还对你感恩戴德。”
李继业深深一揖:“儿臣受教了。”
岑虎归降后的第三日,石头来到战俘营。
战俘营里关押着跟随岑猛造反的十三部土司及其家眷,足有上千人。按照朝廷律法,这些人都难逃一死。
石头在营中穿行,目光扫过那些囚笼里的面孔。有人麻木,有人恐惧,有人仇恨,还有几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他走到一个囚笼前停住了。
笼子里关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穿着应该是某个土司的家眷。妇人见有人停在笼前,本能地将孩子护在身后,眼中满是戒备。
“你们是哪家的?”石头问。
妇人抿着嘴不说话。旁边看守的士兵替她回答:“回侯爷,这是岑猛的妻儿。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石头心中一震。
他看着那两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孩子也在偷偷看他。五岁的那个还不太懂事,只是害怕;八岁的那个眼中却已经有了仇恨。
石头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八岁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紧抿着嘴,不吭声。
“我叫赵石头。”石头说,“你爹杀了很多人,你爹也死了。但你爹做过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孩子的眼眶红了,却硬忍着没有哭。
石头站起身,对看守道:“将他们单独安置,不要跟其他犯人关在一处。孩子还小,伙食照看好了。”
看守应下。石头转身要走,那妇人忽然开口:“将军。”
石头停步回头。
妇人跪了下来:“妾身知道夫君罪该万死,不敢求将军饶命。只求将军开恩,饶过这两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你们先好好待着。”
他走出战俘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行营。
李破正在批阅奏章,见石头闯进来,放下朱笔:“怎么了?”
石头单膝跪地:“末将有一事相求。”
李破很少见到石头这般郑重的模样,示意他站起来说。
石头却不肯起身:“末将今日去了战俘营,见到了岑猛的妻儿。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末将想求陛下开恩,饶他们一命。”
李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你为何替他们求情?”
“末将也不知为何。”石头抬起头,“只是看着那两个孩子,就想起末将小时候。末将五岁那年,家乡闹饥荒,娘把最后一块饼塞到末将嘴里,自己饿死了。后来爹带着末将投了军。若是当年没有人收留末将,末将早就死在了路边。”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那两个孩子跟末将当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他们不该为父亲做的事去死。”
李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石头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身上刀疤十几道,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但说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他眼中的神情,跟当年凉州城下那个浑身是伤却咧嘴傻笑的少年一模一样。
“起来吧。”李破说。
石头不起。
“朕让你起来,就说明朕答应了。”
石头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一骨碌爬起来:“多谢陛下!”
“别急着谢。”李破板着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两个孩子终身不得离开京城,在国子监读书,学忠君之道。长大后若有出息,可为朝廷效力;若心怀不轨,朕随时可以要他们的脑袋。”
石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连忙应道:“末将替那两个孩子谢陛下大恩。”
“你替他们谢?”李破冷笑,“你又不是他们爹。”
石头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李破叹了口气,挥手道:“去吧,把这事办了。顺便传朕旨意,所有跟随岑猛造反的土司家眷,未满十二岁的子女免死,送至京城读书。”
石头大喜过望,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破看着他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然后他转身看着案头的诏书草稿,上面是他正在酝酿的南疆善后方略。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改土归流,宜缓不宜急。拟在南疆先设三府流官,其余暂留土司,待朝廷根基稳固后,逐年推进。”
写完这行字,李破搁下朱笔,望向窗外的南疆群山。
南疆这一仗打下来,军功是石头的,谋略是继业的,眼力是如霜的,建言是大河的。这些年轻人正在撑起大胤的江山。
而他这个皇帝,要做的是给他们铺好路。
“老兄弟们。”李破低声自语,“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帮小子,比咱们当年还厉害。”
夜风吹动帐帘,带来南疆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谈笑声,篝火的光芒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
李破站起身,走出御帐。头顶是南疆的星空,繁星如织,银河横贯天际。
“朕的大军,该回家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