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询瞥了眼他的脸色,支吾道:“那个都梁香……”
“她……”
陆秉钧耐心告罄:“她怎么了?说啊。”
“她路过立在钧天台的丹英榜时,看见少君的名字,就、就……”陆询咬咬牙,一股脑倒出来,“就将少君的名字剜去了。”
陆秉钧的眼神一点点转冷。
“她还放言说什么‘他时剑指青云去,敢教此名榜上除’……”陆询的声音越来越小。
“呵。”
陆秉钧冷笑了下。
这行径也忒幼稚,以后若是遇上,暗地里给个教训便是,明着收拾,倒显得他气量小。
“我得罪过此人?”他忽然不确定地问。
陆询连忙道:“自然不曾,此人是因着仙盟试炼大会才踏足中陆,少君从前怎可能会和此人有交集呢?”
“那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就单纯是因为心高气傲?”陆秉钧理解不了。
“许是为了扬名吧……年纪小的少年人就喜欢做这些虚浮意气之事。”
“真是有够无聊的。”
陆秉钧打定主意,以后若是遇上这人,定要好好挫挫她的锐气,叫她今日剜名之举,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直接上门找茬也太难看,但若是有“切磋”的机会,名正言顺将其败于手下,自然能叫此人日后在他面前再难抬头。
“不过……”陆秉钧收敛了容色,慢慢踱着步子思索。
“若是个卜师的话……似卜筮一道,玄微幽邃,修之者寡,能修到她这个仅靠占断吉凶、就能在十方绝境和罪净岛连夺两筹的地步,更是尤为地罕见。”
“出身玄洲,与中陆势力皆无瓜葛,若能招揽而来……”陆秉钧喃喃道。
陆询眼睛一亮,也道:“此人虽行事可恶,许有年纪尚轻的缘故,但卜筮之才,实乃大业所需。”
“如今圣君降下诏令,命大玄各道节度使收集治下上古神兵,旦明道各州府典史翻遍了有史以来的县志、古籍,至今也百觅无踪,极为难寻,若有卜道高士相助,想来会有所进展也说不定。”
“若少君能不计前嫌,躬亲往聘,折节相交,不管招揽她之事成与不成,皆可传为美谈,足见少君胸襟气度,亦可令四方才俊知所归心。”
陆秉钧沉吟片刻,便道:“是这么个道理。”
他立刻吩咐:“此事在早不在迟,速速打听她拜入了哪一峰脉下,备上重礼,最好能投其所好,我们尽快去太清道宗走一趟。”
剜名之事在前,陆秉钧心里自然不是没有芥蒂的。
奈何大业当前,小不忍则乱大谋,就是她辱他在先,这忍气吞声、故作豁达之事,他也不得不做。
呵。
得了这个消息,陆秉钧自是再没有练枪的心思,就要回去寝居,脚步才踏出去,就踩上了一截梅枝。
许是方才受枪劲波及,才被摧折而断的。
许多烦心事压在一起,这会儿又叫一截梅枝绊住,陆秉钧陡生一股戾气,正欲将其踢飞出去,蓄势发力的腿又生生顿住。
轻咬了下后槽牙,腮肉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身上是有灵犀玉的,至今也没什么讯息传来,当是没遇见什么危险。
他弯腰将那截梅枝拾起,冷眼一哂。
对着它道:“自认识你起,我就没遇见一件顺心事,怎么就你个祸害遗千年呢。”
一簇雷电从他掌心腾起,将那截梅枝劈作齑粉。
“还是死在外面的好。”
他复又迈开了步子,只没走几步,又暗暗思忖起。
那家伙是个烈性的,万一因着那日称得上不欢而散的分别,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宁死也不愿找他求助呢?
他指尖微蜷,默然数息后,到底低声唤道:“陆询。”
“少君?”
“叫人去查查,最近五毒教新入门的弟子,可有那人?”
陆询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道:“有谁?”
陆秉钧冷脸瞥他一眼,语气不耐:“你说有谁?”
陆询恍然醒悟,忙不迭地应下:“是。”
他还以为少君真放下了,孰料……陆询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去,怕自己一小心就露出什么微妙的神情。
“只是……”他迟疑道,“只是,若是没在五毒教查到那人,又当如何呢?”
陆秉钧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再掩饰什么,“那就将人找到。”
“然后……?”陆询小心翼翼试探道。
陆秉钧见陆询探究的眼神递过来,顿时气笑了。
他只是要确认下她的安危。
仅此而已。
就当他善心泛滥吧。
“你以为然后当如何?”
陆询:“给五毒教各个堂口都打个招呼,让他们若是遇到那人求入五毒教,就想个借口,通通回绝?如此她走投无路,自然会回来寻少君的……”
陆秉钧:“陆询啊陆询,你脑子可真活啊,这么好的主意都能叫你想出来。”
“咳,少君过誉了。”
陆秉钧在陆询头顶敲了一记,“想什么呢?若是找到她了,她还没拜入五毒教,就……”
他泄了气,终是低声道了一句:“就暗地里帮帮她,让她顺利拜入五毒教。”
“少君,”陆询忿忿不平,“那日她可是毫不留情面地骂了你,我们没找她算账便罢,还要背地里帮她,这也太便宜她了!”
“那日之事,我也有错。”
“少君!”陆询惊声怪调。
少君被鬼上身了!
“分明是她不识好歹,少君何错之有呢?”
“可那毕竟是她自己的决定……算了,朋友一场,就帮她这点儿小忙又何妨?此事了了,以后我与她就再无瓜葛。”
她就是再不识好歹,也比那都梁香来得温良些。后者他既然为了大业都可以忍得,为何忍不得前者的一点小小冒犯呢?
难道因为她没权没势又孤苦无依,他的骄傲在她面前就可以格外值钱吗?
他发觉,他潜意识里大概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她也知道。
所以她一直也很讨厌他。
真可怜啊,顾雪蒿。
可世上大抵是如他一般傲慢又自高自大的人多些。
你又弱小又不圆滑,还有几分孤高,世人却素来踩高捧低,排挤孤介,顾雪蒿,你要怎么办呢?
陆秉钧站在寝居的楼阁上,居高临下,目光掠过燕脊参差的粉墙黛瓦,眺望着香雪园里那一林雪梅。
正是盛夏时节,园中却有法阵逆转天时,使得漫天飞雪,清绝尘外。
“将香雪园中的法阵撤掉吧。”
“为何?那样园中的景致却是要风光顿减了啊。”
今我何功德,敢教四季错乱,草木失序。世人谓之仙人伟力,标榜矜耀,何其骄慢狂悖。
看似冬日最宜其性,然子非草木,又焉知夏炽秋肃,风来雨往,不是草木所求。
“且遂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