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示意白昙上前扶着孔公妍,三人没有在庄中多停留一刻。
穿过火把通明的庭院,迈出郝家庄那道青砖门楼时,夜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味道。
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喊杀声,郝子贤果然选择了按兵不动,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老蛇,等着看他们走远了再做打算。
三人的脚步没有放慢。
出了庄门,沿着那条土路向北走了约莫三十丈,拐进一片杨树林中,两匹马还拴在老杨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见主人回来,轻轻打了个响鼻。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林间洒下一地银白碎影。
陈洛松了松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白昙:“人处理得怎么样了?”
白昙正扶着孔公妍在树根旁坐下,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种“你也太小看我了”的傲娇:“他死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晚饭吃过了”一样随意。
实际上,方才在偏房中她趁着孔公妍和郝子贤对峙、陈洛出言周旋的间隙,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昏迷的郝青身上下了“同命蛊”。
子蛊入体,潜伏于丹田之中,母蛊则留在她身上,无论隔了多远,只要她催动母蛊,郝青便会遭受噬心蚀骨之痛,五脏六腑溃烂而亡。
方才她感应了一下,子蛊已经稳稳地扎进了郝青的丹田深处,此刻就算有神医在场也救不回来了。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跟陈洛说,她也不打算让陈洛知道她会下蛊。
杭州那次刺杀戴珊的案子,她同样在陈洛身上下过“同命蛊”,虽然最后子蛊被陈洛给消灭了,但她不想让陈洛知道那人就是她。
陈洛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孔公妍面前蹲下。
孔公妍此刻正靠在树干上,微微喘着气,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夜风一吹便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脸色比方才在偏房中更白了几分,嘴唇也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陈洛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捂着左肋的位置,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吃力。
那是净心和尚临死前那一拳留下的伤,骨头还没长好。
白昙在旁边扶着孔公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皱眉嘀咕了一句:
“怎么搞成这样?好歹也是三品镇国,怎么如此狼狈……咳咳。”
她说到一半,大概觉得这话不太合适,便含糊地咽了回去。
孔公妍的脸色微微一红,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地上的落叶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江湖经验少,被人下了药,还差点丢了清白。
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陈洛瞪了白昙一眼:“怎么跟我义妹说话的?谁闯荡江湖没吃过亏?”
他语气虽然带着训斥,但眼神中却没有真正的责备,只是顺势给了孔公妍一个台阶。
白昙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但孔公妍却因为陈洛那句“义妹”和自然的维护,心中一暖。
陈洛在孔公妍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温和了几分:“孔小姐,方才在庄中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细问。你如今是何情况?”
孔公妍咬咬牙,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我中了铁佛寺的十香软筋散,那药性十分顽固,《浩然养气诀》也只能勉强压制,逼不出去。”
“肋骨是净心临死前那一拳打的,断了一根,内腑也有些震伤,这几日一直没怎么好转。”
陈洛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我这里有一门疗伤功法,解毒效果不错,应该能帮到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的丹田位置,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运功时需要以内力渡入你的丹田,方能将药力从经脉中冲刷干净。男女授受不亲,我本不该冒昧,但此地荒郊野外,也没有更合适的法子。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
孔公妍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
她当然知道“以内力渡入丹田”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最亲近的接触,隔着衣衫,手掌贴着丹田的位置,掌心与腹部的距离不过一层薄布。
她自幼长在孔府,礼教森严,别说被陌生男子触碰丹田了,便是手都未曾被男子握过。
可此刻她体内药力未解、伤势未愈、又刚从郝家庄的险境中脱身,若是没有内力傍身,接下来连赶路都成问题。
她咬了咬唇,看了陈洛一眼。
月光下他的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狎昵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的坦然。
那目光让她想起了曲阜孔林中的那一幕。
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语气温和而笃定,告诉她“你的道在你心里”。
孔公妍的心头微微一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劳陈公子了。”
陈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在她面前盘膝坐下,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两尺。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将掌心轻轻抵在了孔公妍的丹田处。
触手温热,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腹部的微微起伏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闭上眼,将一缕青碧色的真气从掌心渡出。
那缕真气如同春日里初生的藤蔓,柔和而坚韧,带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生机,顺着他的掌心涌入孔公妍的丹田,然后如同一股清泉般沿着她的经脉四散流淌开来。
《青木长生咒》的疗伤特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青碧色的真气所过之处,附着在经脉壁上的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如同春冰遇暖,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断裂的肋骨处,细密的生机如同编织一般缠绕上去,将裂口一点点填补、愈合;
内腑中被净心那一拳震伤的淤血也在那股青碧色的生机的浸润下,渐渐化开、消散。
孔公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那股涌入体内的生机。
纯粹、温润、蓬勃,如同春日的第一场雨,浇灌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让枯竭的经脉重新焕发出活力。
她的《浩然养气诀》自发地运转起来,那缕久违的纯白内力从丹田深处重新涌出,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沿着经脉汩汩流淌,与那股青碧色的生机交相呼应。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感受到体内那层压制了她多日的枷锁正在一寸寸地崩解、碎裂、消散。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酸酸胀胀的,鼻尖也微微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是因为终于摆脱了那该死的药力,还是因为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得救了。
陈洛收了掌,睁开眼,见她眼角有泪光闪烁,却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轻快如常:
“好了,药力应该已经化解得差不多了,肋骨那边也愈合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你自己运功调养几日便能恢复。”
孔公妍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眉目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那两个字的份量实在太轻了,轻得让她觉得不够。
她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你,陈公子。”
白昙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月亮。
郝家庄偏房内,火把的余烬还在庭院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光影。
郝子贤负手站在房间中央,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际,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郝青身上,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冷冷开了口:
“行了,别躺那儿装死了,赶紧起来。废物一个,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地上的郝青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像是在确认庄主这话是真的对自己说的,还是随口抱怨。
又过了两息,他才缓缓撑起身体,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吃力,揉了揉胸口,咳嗽了两声,慢慢站了起来。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方才那一掌拍在胸口虽然让他脏腑受了震荡,但《莲花心经》自修复的能力确实不俗,此刻内伤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隐痛,但行动已经无碍。
他方才在陈洛进门时就醒了,只是听到庄主和那个自称燕王府右长史的年轻人在说话,便继续装晕,想听听动静再决定什么时候起来。
此刻被庄主点破,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的,低着头走到郝子贤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庄主,弟子办事不力,请庄主责罚。”
郝子贤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继续骂,只是沉声问道:“怎么样?死得了不?”
郝青连忙摇头:“庄主放心,弟子只是受了些内伤,修养两三日便可恢复。绝不耽误庄里的事。”
他说得恳切,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于挽回面子的急切。
郝子贤点了点头,面上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但心中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孔公妍那一掌确实打得不轻,但以郝青六品修为配合《莲花心经》的自愈能力,养几天确实能好,这倒不算什么大事。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那个自称燕王府右长史的年轻人。
此人不早不晚,偏在孔公妍被逼到绝境时出现,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在暗中一直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郝子贤越想越觉得此人危险,不能再让他们安然离开。
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道:“你现在就去一趟东光县,找铁佛寺的净明大师,把孔公妍的行踪告诉他。”
“就说那女子已经离开献县,往北边去了,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同行。让他们去追,借着铁佛寺的手探探那陈洛的底细,也好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郝青一听,连忙抱拳:“弟子这就去办。”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下步伐急急的,显然是急于弥补方才的过失,想尽快将功折罪。
可就在他跨出偏房门坎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顿,如同一根绷紧的弦被人骤然拉断。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虾子般弓起身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而痛苦的嗬嗬声。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青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而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嘴里涌出一股暗紫色的血沫。
郝子贤面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去,弯腰一把抓住郝青的肩头:“怎么回事?!”
郝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又放大,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下来,没了声息。
那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四息时间,快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等郝子贤探手去试他的鼻息时,已经没有任何呼吸了。
郝子贤的手停在半空,面色铁青。
他低头看着郝青那张还残留着痛苦扭曲痕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搭在郝青的脉门上,细细探了片刻。
脉搏已经停了,心脉处的气血凝滞如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将他体内的生机彻底抽空了一般。
郝子贤又翻开郝青的眼睑看了看,瞳孔涣散,眼底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细纹,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目光在郝青身上缓缓扫过,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蛊。
他年轻时曾在西南边境行走过几年,见过不少苗疆巫蛊的手段。
那些东西杀人于无形,往往便是在宿主毫无察觉的时候侵入体内,潜伏数日乃至数月,再被施术者一念催动,顷刻毙命,死状与郝青此刻的惨状极为相似。
郝子贤猛地站起身来,退后半步,目光警觉地扫了一遍自己的手臂和胸口,又凝神内视了片刻,确认自己体内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他的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如果郝青真的是死于蛊术,那施蛊之人必然在他们方才还在庄中的时候便已经动了手。
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郝青下蛊,又在他毫无察觉时催动蛊毒杀人。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武者能为。
郝子贤的目光望向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想到方才陈洛和白昙离开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那股寒意又重了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自称燕王府右长史的年轻人,恐怕不仅仅是来救孔公妍这么简单。
他今日放他们走了,也许已经犯下了一个不小的错误。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湿,在偏房中轻轻打了一个旋,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又缓缓复位。
郝青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门坎处,嘴角那缕暗紫色的血沫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郝子贤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