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位省城来的世家子,孙德贵额头渗出细汗:“沈青山,你别胡说!我们是在依法调查!”
“依法?”
沈青山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我问你,《赤脚医生管理条例》第六条是什么?”
他原本可以不出手,实在是没想到在秦安县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他实在是看不过眼。
他说这话,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林晚朋,看到她微垂着眼皮,看着脚下似是对眼下的情形并不在意,没有看向这里,沈青山有些失望。
孙德贵噎住了。
“是‘对于在缺医少药地区长期服务、确有专长的赤脚医生,可适当放宽资格要求’。”、沈青山替他答了,然后转向林晚月:“你叫林晚月是吧?听说你用针灸止住了动脉出血,正骨手法连县医院的老骨科都佩服——这算不算‘确有专长’?”
林晚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略懂一点。”
“略懂?”
沈青山挑眉,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一个邮递员挤进人群,手里扬着一个黄色信封:“林晚月!加急电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林晚月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顾北辰执行任务重伤昏迷速来省军区总医院某部政治处”
电报纸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沈青山就站在她旁边,瞥见了内容,眉头皱了起来。
孙德贵见状,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声音:“林晚月同志,鉴于你目前问题严重,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本县,必须随时接受询问!”
腊月二十,槐安村卫生站院子里那阵火药味还没散尽。
孙德贵那句“不得离开本县”像块冰疙瘩,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在林晚月和孙德贵之间来回转。
林晚月手里攥着那张黄色电报纸,纸边被捏得起了毛。
她的目光从电报上抬起来,看向孙德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孙队长,顾北辰同志重伤昏迷,部队通知我去看看,这跟你说的‘调查’是两码事。”
孙德贵被沈青山刚才那几句“滚”噎得还没顺过气,这会儿见林晚月语气平静。
反而觉得抓住了把柄,腰杆又挺起来些:“两码事?林晚月同志,你现在是被调查对象,就要遵守调查纪律!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机逃跑?”
“跑?”
林晚月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睛:“我爹娘在这儿,我大哥二哥在这儿,我跑了,他们怎么办?孙队长,你这帽子扣得没道理。”
王翠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抓住女儿的胳膊,眼泪啪嗒往下掉:“月月,北辰那孩子……”
话没说完,就哽咽住了。
林大壮也从门槛上站起来,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第一次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孙德贵:“孙队长,做人要讲良心!我闺女清清白白,你们查就查,但不能不让她去看病人!”
林建军更是直接抄起了墙边的铁锹,被潘建社死死抱住。
场面又要乱。
沈青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孙德贵,我再说一遍——军属探视重伤军人,受《军人优待条例》保护。
你现在拦着,明天部队政治处一个电话打到县革委会,你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孙德贵腮帮子抽了抽。
他姐夫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不假,但部队那头……他确实惹不起。
可就这么走了,面子往哪搁?
正僵着,一直没说话的姜长东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声音不大但清晰:“孙队长,刚才你们搜查的过程,我都记下了。几点几分进的院,翻了哪些柜子,说了哪些话,全在这儿。
你要坚持不让林晚月同志走,也行。那咱们现在就去公社,找武装部的同志评评理——看看是你们卫生局的调查要紧,还是部队重伤员的家属探视要紧。”
武装部。
这三个字让孙德贵彻底怂了。
卫生局和武装部,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单位。
“……行!”
孙德贵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林晚月,今天算你有理!但我告诉你,问题没完!等你看完人回来,咱们接着查!”
他一挥手,带着三个干事推着自行车走了。
那个青春痘干事临走前还想撂句狠话,被沈青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人走了,院里却没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月身上。
她松开捏着电报的手,纸已经皱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顾北辰执行任务重伤昏迷速来省军区总医院某部政治处”。
字是印刷体,冷冰冰的。
林晚月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悲喜,只对姜长东说:“村长,麻烦您帮我开张去省城的介绍信。”
姜长东连忙点头:“我这就开!这就开!”
“不用了。”林晚月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翠兰抓住她的胳膊:“月月,你说啥?”
“我说,不用开介绍信。”
林晚月把电报折好,塞进棉袄口袋,“我不去。”
这四个字像炸雷,把院里所有人都炸懵了。
林建军第一个跳起来:“为啥不去?!北辰哥都那样了!”
沈青山也挑了挑眉,看着林晚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个顾北辰听着像是她对象?
她有对象了?
这个消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林晚月转身往屋里走,开始收拾被翻乱的药柜,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和顾北辰已经分手了,他现在跟我没关系。再说——”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院里众人:“孙德贵今天为什么来?稽查队为什么查我?这一环套一环的,我要是真走了,等回来的时候,这卫生站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这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孙德贵前脚刚走,林晚月后脚就去省城,万一他杀个回马枪,或者又找出什么“新证据”,到时候人不在,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王翠兰嘴唇哆嗦着:“可是……北辰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