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隐离开后,韩遂忠就将信纸置于蜡焰之上,旋即,一股灰黑色的烟摇摇晃晃地升起,蜡烛下方,很快就散落下一小撮灰烬。
韩遂忠并未立刻唤人,而是走至窗边,推开了半扇窗,让初春夜晚的寒气涌入,吹散了室内浑浊的空气,也带走有些呛人的烟味儿。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
“来人。”
门外侍立的亲随立刻躬身进来,这是他托常虎从和州送来的几个黄河帮的弟兄,这些人虽然比不得兴安公主和常虎送给他的那些仆侍聪明好用,却胜在可信可靠。
“三哥!”
一个面黑的瘦高个儿钻进了屋,身上穿着有些不大合身的裘衣,看着有些晃荡。
“老八,去,悄悄请‘玉笔’来见我。”
来人是从前黄河帮在和州堂口的人,同倪俊章、韩遂忠等人一并排资论辈,行八,又因面黑,故名“黑老八”。
倪俊章是和州堂口的堂主,也是“大哥”。行二的兄弟早些年得了病,不治而亡,堂口也就没了老二。韩遂忠行三,其后再排,一共排到了第十二,也是黄河帮在和州堂口的所有的兄弟。
韩遂忠和黑老八说完,又顿了顿,特意补充道:“莫要走正门,也莫要惊动旁人,小心些。”
“三哥放心!”
黑老八领了命,闪身出了屋子,贼头贼脑地左右看了看,才一个腾跃,翻墙出去,消失在了巷子里。
韩遂忠则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开始草拟一份奏疏。
“臣韩遂忠谨奏……地官尚书王立本,素怀奸慝,欺罔圣听……昔附关陇,今结罪宗,或有不臣之心……”
他写得很慢,几乎字斟句酌。
尽管他心底清楚,这封奏疏写的如何并不重要,只要它出现,就会连同那些即将被制造出来的“密信”一起,被呈到御案上,王立本与萧光顺的命运就随之被圈定。
太后的心意才是此事之关键,而他韩遂忠,将成为执行“圣意”的那只手。
……
夜色初显的时候,黑老八引着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的中年文士,从府邸的后门悄然而入。
这中年文士正是江湖上颇有几分名气的“玉笔书生”,极擅伪造,从前在严兴手底下做事,严兴一倒,又依附于韩遂忠。
“官人放心,王尚书的文书批复、萧光顺昔年请安的折子,衙门里皆有存档可参照,只要三五日内,便可呈上‘真迹’,便是谁来了,也保管看不出一丝不对劲来!”
自打跟了韩遂忠以后,玉笔书生还不曾被吩咐做过什么,是以他分外看重这次机会,放的姿态虽低,语气却十分自信。
韩遂忠看着他低垂到甚至有些谄媚的双眼,心中那股不适感再次翻涌,但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挥了挥手,叮嘱道:“这几日就在府上住,待我想法子搜罗了文书带回来,你就动手,要快。”
“小民定不辱使命!”
“退下罢。”
未几,室内重归寂静。
韩遂忠盯着桌案上那份只开了个头的奏疏草稿,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轻松。
他再也不用在“良心”与“酷吏”之间摇摆不定了。
翌日,黑老八通过常虎的关系,联络上了地官度支司一位郁郁不得志的令史——赵虔。
此人年过四十,仍是个从九品下的流外吏,专司抄录事,也负责保管度支司内已判未归的“活卷”。
下值后,赵虔照例去了每隔几日就会去的酒肆里吃酒,只是这次,酒量向来不错的赵虔,才吃了两盏,就红着脸,擦了擦额上的汗,同店中伙计去了后院解手。
然而,两人到了后院时,赵虔却一改尿急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冲早就等在院中的韩遂忠躬身行叉手礼,低声唤道:“韩知事。”
“嗯。”
韩遂忠略一点头,没有开口,而是等着赵虔言语。
赵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带着激动和紧张,说道:“按《六典》与本部规矩,天下州郡每岁呈报的户口、田亩、租调‘计帐’,须经尚书批阅、度支司复核、金部司勘验,三方用印后,方送‘架阁库’归档,谓之‘成卷’。然则……”
他顿了顿,越发压低了声音:“自去岁秋税账目以来,河南、河北七道三十五州的‘计帐’初判,王尚书批得甚勤,朱批‘阅讫、付度支覆核’者,不下百份……可度支司郎中外任,新任未至,这些判过的文书便积在司内东厢第三间的檀木柜中,既未覆核,也未勘验,自然……更未归档。”
韩遂忠目光微凝:“无人看管?”
“有。”赵虔忙道:“每日由两名书令史轮值看柜,但……
“申正散衙后,值夜者多为惫懒老吏,常聚于廨房后室饮酒博戏,其间约莫半个时辰,柜前无人,且那檀木柜的铜锁……”
他说着,比划了个手势——
“锁簧旧了,小人试过,用细铁钩从锁眼斜上方探入,一拨即开。”
官府“程限”与文书积压之弊,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缝隙。
韩遂忠沉默片刻:“你要什么?”
赵虔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方拱手道:“回禀韩知事,小人侄儿在京兆府为白直,求中丞能将他调入南衙任一铺兵,得个正经出身。”
这要求不算过分,甚至比起韩遂忠所谋划之事,小得有些荒谬。
所谓“铺兵”,其实就是城中巡街的“捕快”。
只不过此时还没有捕快的说法,而且从职能上,与后世所说的“捕快”也不太一样。
比如“铺兵”只负责消防安全和夜间巡街,并不负责具体治安方面的事务,是以它隶属的官方机构的名称,应该叫作“武侯铺”,其上级机构为大名鼎鼎的金吾卫。
这种铺兵是整个朝廷中小到不能再小的职位,乃是不入流的小吏,没有品阶。
所幸因为是正规的职位,也算是有上升渠道,能得个盼头。而一旦升至左右街使下的判官,就能有个九品的出身了。
? ?查资料查得头秃,如果和历史有出入,全当架空原因好了,太痛苦了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