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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在外面享福,连你亲娘快死了都不管了是吧!”
一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咒骂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踏进大溪村村口的陆战和苏青身上。
陆战那张因为两天两夜没合眼而布满疲惫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从部队带来的、沉甸甸的慰问品,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苏青也愣住了。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栋破旧的泥坯房门口,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太太,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对面一个邻居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
老太太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棉袄,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
她的脸色红润,嗓门洪亮,那骂人的架势,别说病危了,就是村口那头最壮的耕牛,估计都骂不过她。
这就是……“病危”的婆婆,张老太?
苏青看了一眼手里那封写着“母病危,速归”的加急电报,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生龙活虎的老太太。
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你……你个杀千刀的!还敢瞪我?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张老太骂得正起劲,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村口的陆战和苏青。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一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下一秒,她“哎哟”一声,身子一软,直接就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使劲地拍打着满是尘土的地面,开始干嚎起来。
“我的天爷啊!我这苦命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要是再晚回来一步,就见不到你亲娘我最后一面了啊!”
那哭声,要多凄厉有多凄厉,演技之精湛,让苏青都叹为观止。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看到陆战回来,也都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哎,这不是陆家大小子吗?当官回来了?”
“看他旁边那女的,穿得真洋气,跟画里的人儿一样。”
“有什么用?婆婆都快病死了才回来,不孝啊!”
陆战听着那些议论声,又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张老太,一张俊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捏着行李的手,指节泛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失望,在他胸中疯狂地冲撞着。
他千里迢迢,心急如焚地赶回来。
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出,令人恶心的闹剧!
就在陆战即将爆发的时候,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苏青。
她冲着陆战,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松开陆战的手,脸上挂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主动朝着张老太走了过去。
“妈,我们回来了。”
苏青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瞬间就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张老太的哭声,也停了一下。
她抬起那双因为干嚎而挤出几滴眼泪的三角眼,上上下下地,开始打量起苏青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腰细得跟柳条一样,那身料子一看就很金贵的墨绿色衣裳,更是衬得她,跟个城里来的大**一样。
张老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算计。
但很快,她又继续“哎哟哎哟”地哼唧起来。
“你……你就是苏青吧?”
“哎哟,我的儿媳妇啊,你可算是来了,快,快扶我一把,我这心口疼得厉害,快喘不上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就要往苏青身上搭。
苏青没有躲,反而顺势蹲了下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妈,您别急,我是医生,我先给您看看。”
医生?
张老太愣了一下。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男人,和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陆战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陆强,和他的媳妇,王翠花。
“哥!你可算回来了!”陆强一看到陆战,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王翠花的目光,则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钉在了苏青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皮箱上。
“哎哟,这就是大嫂吧?长得可真俊。”
王翠花一边说,一边就挤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大嫂,既然回来了,带了啥好东西孝敬咱妈啊?这皮子真亮,省城货吧?”
她说着,那只又干又瘦的手,就要往苏青的皮箱上摸去!
在她看来,这个城里来的嫂子,肯定跟个面团一样,好拿捏。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皮箱的那个瞬间。
苏青的身子,只是微微一侧。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轻巧地,让王翠花摸了个空。
王翠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苏青那清冷而又带着一丝惊恐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哎呀!妈!您……您这脉象不对啊!”
苏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张老太的手腕上。
此刻,她的脸上,写满了医生特有的,那种凝重和惊慌。
那表情,真实得,让所有人都信了七八分!
“什么……什么不对?”张老太也被苏青这副样子,给唬住了,心虚地问道。
“妈!您这不是装病!”苏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急切。
“您这是……是真的中风前兆啊!”
“脉象弦滑有力,舌苔黄腻,这是典型的肝阳上亢,痰火壅盛之兆!”
苏青一边说着那些谁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一边看着张老太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您再这么激动下去,肝火攻心,气血逆乱,怕是……怕是就要半身不遂,口眼歪斜了!”
半身不遂?
口眼歪斜?!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张老太的头上!
她那刚刚还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脸色,也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陆强和王翠花,本来还想看苏青的笑话。
可看着自家老娘那副被吓得魂飞天外的样子,也懵了。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媳妇,怎么……怎么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这哪是什么软柿子?
这分明就是个带刺的,还淬了毒的刺猬啊!
陆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媳妇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那股子滔天的怒火,瞬间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欣赏和……想笑。
他当然知道,苏青是在吓唬这个老太太。
但他非但没有戳穿,反而极其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黑沉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痛”和“凝重”。
“既然病得这么重……”
陆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绝望”。
“我看,省城那边的债,也不用还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傻掉的陆强和王翠花,语气,变得更加“沉痛”。
“留着钱,给妈……买副好棺材吧。”
“你说呢,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