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棺材？”
王翠花那张刻薄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陆战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保持着“专业诊断”姿势、一脸凝重的苏青。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跟她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陆战一回来，看到老娘“病重”，就心急如焚，然后她们再哭诉一番家里的艰难，最后，陆战这个当大官的哥哥，大手一挥，把钱拿出来吗？
怎么……怎么就直接快进到买棺材了？！
“哥！你……你胡说什么呢！”陆强也急了，他那张瘦猴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妈她就是……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
“不太好？”陆战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陆强的脸上，“我媳妇可是军区首长都亲口夸赞过的神医，她的话，还能有假？”
他特意在“神医”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青极其配合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搭在张老太手腕上的手。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爱莫能助的沉痛。
“弟妹，不是我说你。”苏青的目光，转向已经彻底傻掉的王翠花，“妈这病，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大喜大悲。”
“你们倒好，还专门发电报，把我们从千里之外叫回来。”
“这长途跋涉的，万一耽误了妈的病情，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苏青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
瞬间，就把“不孝”的帽子，从自己和陆战的头上，摘了下来，稳稳地，扣在了陆强和王翠花的头上！
“我……我们……”王翠花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总不能说，是她们自己想骗钱，才让老太太装病的吧？
“行了。”陆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副样子，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老娘即将西去”的“事实”。
“先进屋吧。”
他弯下腰，一把将还坐在地上，处于石化状态的张老太，给搀扶了起来。
“妈，您别怕。”陆战的声音，低沉而又“孝顺”，“有我跟苏青在，一定让您，走得风风光光的。”
张老太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个儿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虽然也冷着个脸，但只要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最后，总会妥协。
可今天，他怎么……怎么就油盐不进了呢？
还有他这个新媳妇……
张老太偷偷地，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苏青。
那个女人，脸上虽然也带着担忧，可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里，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她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张老太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怕了。
万一……万一自己真的像这个“神医”儿媳妇说的，有中风前兆呢？
那她要是再闹下去，不是自己找死吗？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走进了那间低矮破旧的堂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烟火气。
墙壁被熏得发黑，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和几条长短不一的长条凳。
苏青看着这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景象，再联想到陆战每个月寄回来的，那笔不菲的津贴。
心里，对这个家，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不是穷。
这是懒，是烂，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哥，嫂子，你们快坐。”陆强搓着手，一脸的殷勤。
王翠花也赶紧去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那水，是用缺了口的豁子碗装的，上面还飘着几根不知名的杂质。
苏青只是看了一眼，就没有碰。
陆战更是一屁股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冷。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啊？”陆强还在装傻。
“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陆战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妈的身体，到底怎么样？那封电报，是谁让你们发的？！”
陆战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强和王翠花，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只有张老太，仗着自己是长辈，梗着脖子，又想拿出她那套撒泼的本事。
“怎么？你这是在审问你亲娘吗？！”
“我让你回来，还不是因为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你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人家都要找上门来，砍他的手了！”
张老太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们老陆家，能有个后啊！”
“你倒好，在外面当了大官，娶了城里的媳妇，就不管我们这些穷亲戚的死活了！”
“我怎么就不管了？！”陆战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每个月的津贴，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生活费，是不是全都寄回来了？！”
“那些钱呢？都到哪里去了？！”
“你还好意思问！”张老太一听这话，嗓门更大了。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给你弟弟娶媳妇，办酒席，哪样不要钱？！”
“现在，你弟弟在省城，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人家五百块钱！”
五百块！
这个数字，在七八十年代，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不是做生意赔的！”陆战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他赌钱输的！”
这件事，他早就从部队里的老乡那里，听说了。
“赌钱怎么了？！”张老太的逻辑，简直是强盗。
“赌钱也是为了挣钱！他也是想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你当哥哥的，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弟弟，被人砍断手吗？！”
“你还是不是人啊！”
张老太的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陆强和王翠花，也在旁边，一唱一和地，开始哭穷卖惨。
“哥，你就帮帮我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是啊大伯，小强他也是一时糊涂，你就看在咱妈的面子上，拉他一把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有陆战今天不拿出钱来，他们就哭死在这里的架势。
苏青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心里，对这个家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
今天，你填了这五百块。
明天，就会有五千块，五万块，等着你。
就在陆战被吵得头疼欲裂，几乎要压不住火气的时候。
苏青，突然，轻轻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就让这三个正在哭天抢地的人，都闭上了嘴。
“妈。”
苏青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温婉的笑容。
“您先别哭了。”
“哭，也是很耗费心神的。您这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张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苏青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您说的，也对。”
苏青缓缓地，站起身。
“小强毕竟是陆战的亲弟弟，当哥哥的，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听到这话，陆强和王翠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有门！
这个城里来的嫂子，还是个明事理的！
“这五百块钱，我们出。”
苏青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们，心花怒放！
“但是……”
苏青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谁也没有看懂的，冰冷的笑意。
“我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嫂子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办！”陆强迫不及待地说道。
苏青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张老太的身上。
那眼神，看得张老太，心里直发慌。
“妈，您这病，虽然是中风前兆，但也不是不能治。”
苏青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家传的秘方，专治您这种病。”
“只要您按时服药，再配合我的针灸，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您就能药到病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半身不遂了。”
“真的？！”张老太的眼睛，也亮了。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五百块钱，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当然是真的。”苏青笑了笑，“不过……”
她又顿了顿。
“我这个方子，用的药材，比较金贵。”
“其中有一味主药，叫‘千年参王’，得去省城最大的药房，才能买到。”
“价格嘛……也不贵。”
苏青伸出五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正好，五百块。”
“什么？！”
王翠花第一个，尖叫了起来！
“一味药，就要五百块？！你……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弟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苏青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
“是妈的命重要，还是你男人欠的赌债重要？”
“这道选择题，应该，不难做吧？”
苏青的目光，扫过陆强和王翠花那两张，瞬间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的脸。
最后，她看着张老太，用一种充满了“孝心”的，关切的语气，说道：
“妈，您自己选吧。”
“是拿着这五百块钱，给您治病，保您下半辈子，平平安安。”
“还是，拿着这五百块钱，去给小强还赌债，然后……”
苏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然后，就让我这个当儿媳妇的，给您，准备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您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