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一白的两只手,凭空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温柔的拂过了文碧灵的精神体,指尖刚好落在文碧灵黑雾凝成的虚影最紧绷的后颈处。
“别闹了!”
是冯巧巧。
文碧灵剧烈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碰得到她,也没有任何人敢用这样的姿态碰她。
冯巧巧指尖那点温温的能量,顺着她的精神脉络往里渗,瞬间把她攒了满溢的戾气,像揉一团皱纸似的慢慢抚平了。
“你闹了二十年,把自己嵌在这个荒芜的星球,混迹在虚拟的星网之中,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安稳的,不累吗?”
冯巧巧的声音没有半分尖锐,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却让文碧灵格外的触动。
“你和泰格家的旧账,我替你算。”
冯巧巧的指尖没移开,那点带着桂花蜜淡香的活人温度,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文碧灵裹了二十年的、硬如玄铁的精神壁垒。
黑雾凝成的虚影猛地弓起脊背,无数细碎的毒刺从雾层里炸出来,擦着冯巧巧的手腕划过去,却在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成了一缕缕发黑的烟丝。
“你替我算?
泰格家欠我的命,欠柏勇的命,你一个被发配到迷雾星,永远也没有办法离开的人,拿什么替我算?”
文碧灵的声音像从几万米深的辐射矿底爬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能蚀穿星舰装甲的戾气。
“拿你这具刚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半改造身体?”
冯巧巧没退。
她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纹,纹路细密得像二十年前科考船日志里的基因编码,每一道拐点都精准对应着文碧灵十二岁那年,刚刚觉醒伴生灵体时,刻在骨血里的原始序列。
光纹轻轻贴上文碧灵的识海边缘,那些疯狂翻涌的黑雾,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悬浮在半空的孢子都悬住了,不再往外括散。
“我不配!”
冯巧巧的声音很稳,指腹轻轻蹭过那片紧绷得快要碎裂的黑雾后颈。
“但柏勇留的东西配!”
她指尖一翻,半枚裹在透明生物膜里的芯片,从她的指缝里浮了出来。
芯片表面没有任何接口,只有一层极淡的、像星尘一样的光粒在流动。
那是柏勇当年藏在自己基因链最深处,连泰格家的核心数据库都没能挖到的备份,里面存着所有的实验数据。
“你是怎么拿到的?”
黑雾骤然暴涨,文碧灵的精神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利爪,狠狠掐向冯巧巧的咽喉。
“当然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文碧灵的指尖刚碰到冯巧巧颈侧的动脉,就听到了冯巧巧这句话。
她像触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知道,他怕的是什么,防的又是什么!”
冯巧巧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把那点温温的能量送得更深了些。
“柏勇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心疼你。
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后,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忘记了你曾经的梦想。
……
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我,但我好像辜负了他的嘱托。”
文碧灵的黑雾虚影剧烈震颤起来,像被风暴席卷的废弃舰体,边缘不断崩解出细碎的黑色颗粒,又凭着执念飞快重新聚拢。
她那只刚刚缩回去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冯巧巧知道,她迟疑了。
迟疑的缝隙里,二十年来封死的记忆正顺着那点桂花蜜的温度往外渗。
十二岁那年,实验室的通风管道漏了,带着外面星尘草气味的风钻进来。
柏勇蹲在隔离栏外,把藏在口袋里的桂花糕偷偷塞进来,指尖蹭过她手腕上刚抽完血的针孔,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团雾。
那时候她还不会用黑雾凝成毒刺,只会用刚觉醒的伴生精神体,在他手心里画歪歪扭扭的桂花图案。
“你拿他的碎片来骗我。”
文碧灵的声音从黑雾深处滚出来,带着被戳中软肋的慌,反而骤然变得狠厉。
翻涌的黑浪瞬间拍向矿道岩壁,腐蚀性的雾层把金属支护啃出滋滋作响的白痕。
“冯巧巧,你比卢平还狠。
他只敢偷柏勇的身躯,你却敢偷他留在我骨血里的最后一点念想。”
冯巧巧没躲。
她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几乎站进黑雾最浓稠的核心区,作战靴踩在满地孢子上,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
黑雾凝成的毒刺擦着她的肩膀扎过去,瞬间被蚀出一串细密的凹点,却没伤到她半分皮肉。
“我没偷。”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后颈露给文碧灵。
那里的皮肤下,浮着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的纹路。
“最后一个接触到柏勇精神体的,是我。
我按照他的意愿,把他的精神体拆成了三瓣。”
冯巧巧的声音压在翻涌的黑雾浪涛里,却字字清晰。
“一瓣留在泰格家的实验室里,蒙蔽泰格家的人;一瓣封进你的识海里,守护着你;最后一瓣和这半块芯片一起,留在我这里,监督着我。”
黑雾猛地一滞,不敢置信的审查起了自己的精神碎片。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的精神碎片上,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光。
那点光她藏了二十年,一直以为是自己精神体变异出来的杂质,此刻却像活过来一样,顺着她的精神脉络往识海深处钻,带着她熟悉了一辈子、怀念了一辈子、独属于柏勇的气息。
冯巧巧趁机说道:“他算到泰格家那些个药剂,迟早会把你毁掉,算到你绝不会认输,算到你总有一天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冯巧巧的指尖再次落回她紧绷的后颈,这次没有任何毒刺再往她身上扎。
“他把自己的精神体打碎,融进你的识海里,只是为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亲手把你从黑雾里拉出来。”
“放屁。”
文碧灵的声音在抖,黑雾凝成的脸一半冷硬如铁,一半已经开始崩解出透明的水痕。
她想往后退,想把那点钻进识海的金光硬生生撕出来,可二十年来第一次,她的精神体没有完全服从她的恨意。
那点带着桂花香气的温度,顺着后颈的伤口钻进去,把她裹了二十年的、硬如玄铁的壳,烫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