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严家出事,尤其是出丑事,她再干净,也会被泼一身脏水。”
“到时候只要把事情递到学政那里,说她养家不谨、门风有污,哪怕不能革了她的名,也能拖住她几年。”
“几年一过,什么神童锐气,也该磨得差不多了。”
赵氏翠花听得眼睛慢慢亮了。
“这法子好。”
“可严家哪个最好动?”
陆光宗冷笑了一声。
“严二江太精。”
“严三湖太冲,一碰就炸。”
“严老头更是块老石头。”
“严大海。”
“他最合适。”
赵氏翠花迟疑了一下。
“那个闷葫芦?”
“可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陆光宗抬眼看她,像看一个蠢货。
“谁说一定要他做?”
“只要叫人信他做了,就够了。”
这话一出口,赵氏翠花后脊梁都起了一层寒意。
可很快,那点寒意又被恨意压了下去。
她咬牙道。
“你有法子?”
陆光宗慢慢道。
“有。”
“男人最容易栽在哪儿?”
“酒。”
“色。”
“再老实的人,只要被人摆进局里,也一样洗不干净。”
赵氏翠花呼吸都轻了。
“你想……”
陆光宗没把话说透,只是眼神更冷。
“这回,我不碰陆丹青。”
“我要叫她眼睁睁看着严家栽下去。”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摇晃。
窗外夜风掠过树影,沙沙作响。
赵氏翠花看着自己这个最出息的小儿子,心里竟忽然发紧。
可那紧意只是一瞬。
很快,她就想到了陆丹青那张越来越高、越来越叫她恨得牙痒的脸。
于是她闭了嘴。
陆光宗则开始打听陆丹青最近在做什么。
他原本以为,那丫头如今风头正盛,定然忙着应酬、扬名、结交。
毕竟一个七岁神童,正是最容易被人捧得飘起来的时候。
……
陆家。
“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
柳春桃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陆丹青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糖霜。
桂花香不重。
甜味也不算很冲。
可刚出笼的时候,面皮还是软的,一口咬下去,里头那点糖心还带着热气。
严承豹趴在桌边,眼巴巴看着那盘桂花糕。
“妹妹,你给我吃一口呗!”
严银丫一巴掌拍在严承豹胳膊上。
“你就惦记吃。”
严承豹缩了下脖子,不服气地嘟囔。
“她吃不完我帮着吃咋了。”
陆丹青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靠着身后的枕头,轻轻吐了口气。
热。
香。
还有屋里人说话的动静。
这些东西全拢在一块儿,才叫人觉得是真回家了。
“吃吧。咱大家一起吃。”
严二江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看她吃下两块糕,又喝了半碗温水,脸色比刚回来那天好些了,才开口。
“吃吧。”
严承豹眼睛一下亮了。
“真给我?”
严银丫哼道。
“瞧你那出息。”
严承豹已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满足。
柳春桃端了新蒸的热蛋羹进来。
屋里一时又满是家常气。
桂花糕的甜香,蛋羹的热气,窗外灶房传来的柴火噼啪声,还有院里小娃娃追着跑的脚步声,都混成一种很实在的日子味。
陆丹青低头看着碗里浅黄的蛋羹,心里却慢慢沉下来一点。
她的手轻轻在袖子里一碰。
碰到了一个小布包。
不大。
一直贴身带着。
自从回家以后,她还没拿出来过。
陆丹青抬手,慢慢把袖子里的小布包拿了出来,放在炕桌上。
布包灰扑扑的。
看着一点也不起眼。
柳春桃还以为是什么药,顺口问了句。
“这是啥?”
陆丹青没急着答。
她先把布结一点点解开。
屋里人都盯着她的手。
很快,布包打开了。
里头露出一小捧稻种。
粒子比寻常稻谷略长,颜色也更匀,拿在灯下看,带着一点润泽的黄。
严大海眯了眯眼。
“稻种?”
“嗯。”
陆丹青点头。
“是稻种。”
严三湖先乐了。
“你这丫头,出门一趟,回来就掏稻种?”
“咋的,你还想改行种地啊?”
这话一出,几个小的都笑了。
连牛大花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只有严二江没笑。
因为他知道,陆丹青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东西拿出来。
“这稻种哪来的?”
陆丹青想都没想。
“机缘得的。”
严老头目光落在那一小把稻种上。
“这玩意儿,有啥说头?”
陆丹青把几粒种子拨到掌心里,给众人看。
“外公觉得怎么样?”
严老头没急着回。
倒是严大海先伸手捻了两粒,看了看。
“粒饱。”
“壳也结实。”
“瞧着不差。”
柳春桃也凑近了些。
“是比咱们平常留的种看着整齐点。”
牛大花却没那么多弯绕。
“种子再好,能好到哪去。”
“不都还是稻子。”
陆丹青笑了笑。
“是稻子。”
“可这稻子,能多长。”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严承聪先开口。
“多长?”
陆丹青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种得好,一亩地,能比咱们平常的稻子多出不少粮。”
严三湖一听,眼睛先亮了下,可很快又皱起眉。
“不少是多少?”
陆丹青没把话一下说死。
“至少翻上去一截。”
这回,连一直坐得稳稳的严老头都坐直了些。
屋里的气一下变了。
方才还是一家子围着她吃糕儿。
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小小一包稻种拽住了。
严家是农家。
再怎么有脾气,再怎么会护短,根子里也绕不过田。
地里能多打多少粮,那不是小事。
那是一家子能不能吃饱,能不能少挨饿,冬天要不要把稀粥再添半瓢水的大事。
牛大花下意识先反驳。
“你可别瞎说。”
“一亩地多打一截粮,哪是那么容易的。”
柳春桃也跟着点头。
“是啊。”
“老一辈留种都留了多少年了,能多一点都难。”
陆丹青看着她们。
“所以我没说现在就大种。”
“先试。”
严二江眼神沉了下去。
“试田?”
“嗯。”
陆丹青点头。
“先拿一小块田出来试。”
“别声张。”
“就咱自家人知道。”
严大海抿了抿嘴。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拿田地上的事开过玩笑。”
这一句很平。
却把严大海问住了。
因为确实没有。
陆丹青平时再小,再聪明,再会出主意,也从没拿吃饭的根本乱说过话。
严承聪忍不住凑近些。
“真能长出很多?”
陆丹青看了看手里的种子,忽然想起后世那一大片沉甸甸垂下头的稻穗。
风一吹,金浪翻过去,一眼看不到头。
她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亮。
“能。”
“只要种得对,管得好,它能长出很多稻子。”
很多。
梅氏第一个愣住。
“很多是多多?”
严承豹嘴里还塞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
“是不是能装满一屋子?”
严银丫立刻骂他。
“你就知道一屋子。”
陆丹青被逗得想笑,这次忍住了。
她只把种子重新拢回布上。
“总之,比家里现在种的多。”
“而且不止多一点。”
这一回,没人笑了。
严三湖盯着那点稻种,嗓子都压低了。
“丹青。”
“你跟三舅说句实话。”
“这到底是个啥宝贝?”
陆丹青抬眼看向他。
“能让家里以后不饿肚子的宝贝。”
她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干柴,又看了眼桌上的桂花糕。
严家现在日子是比从前宽些了。
可宽绰,也只是相对。
真要说吃穿不愁,还差得远。
一大家子这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春耕秋收,哪一步都离不了粮。
若真能多打粮,那比什么都实。
严老头敲了敲烟杆。
“这东西,咱先不往外说。”
“是。”
严二江第一个应。
严大海也点头。
严三湖虽然心里发热,可也知道轻重。
“俺也去不说。”
牛大花跟着道。
“我嘴没那么碎。”
陆丹青看着一家子这反应,心里稍稍松了点。
她最怕的不是家里人不信。
而是他们一高兴,先嚷出去。
东西还没种出来,话先飞了,那就麻烦。
严二江盯着种子又看了一会儿,问得更细。
严大海本就是庄稼把式,一听就知道这不是随口乱编。
“田我来挑。”
“不挑最好的,也不挑最差的。”
“就挑中等的,看得真切。”
陆丹青点头。
“对。”
“还得单留出来,别混种。”
柳春桃在旁边有点紧张。
“要是种坏了呢?”
陆丹青看向她。
“试田本来就有成有败。”
“可要是成了,往后咱家日子就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不高。
却把柳春桃听得心里砰砰跳。
不一样。
农家人最明白这三个字有多重。
日子能不一样,谁不想。
严承聪脑子转得快,已经想到别处去了。
“要是真成了,咱家是不是就能多留些粮,不必一到青黄不接就紧巴巴算着米缸了?”
“是。”
陆丹青回得很干脆。
严承豹眼睛更亮。
“那俺也去能天天吃干饭?”
这一下,屋里终于又笑开了。
牛大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想得美。”
严承豹抱着脑袋直叫。
严银丫笑得前仰后合。
连严老头那张一直绷着的脸,都松了一点。
陆丹青靠在枕头上,安静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才是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