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赏赐很快就往下走。
一层层传到广信府,再落到兴安县时,几乎整座县城都跟着热了。
“皇上赏了!”
“陆丹青的爷爷稻,真得了御赏!”
“还赏了文房四宝!”
“还有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我的老天爷,这够普通人家吃多少年了!”
县城里头的人一传十,十传百。
连平日里只管买卖、不大理会科名的人,都忍不住多问两句。
“就是那个九岁解元?”
“对,就是她。”
“她不止会读书,还会种稻?”
“不然皇上能赏?”
“这人是文曲星投胎吧。”
与此同时,赏赐也送到了恩山书院和严家。
内侍带着匣子和赏银入门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梅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柳春桃和苏婉娘赶紧把孩子们拽到一边,生怕他们冲撞了贵人。
严三湖也难得没咋呼,站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宣读赏赐时,陆丹青跪得很稳。
可等那句“赏银二百两”落下来,后头的牛大花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二百两。
那不是几两、十几两。
是实打实的二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块。
更别说,还有那一套套瞧着就贵得吓人的笔墨纸砚。
墨锭乌亮。
砚台温润。
纸张一摸就知不是县里寻常货。
笔更不用提,连笔杆都透着精细。
等传旨的人一走,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即一下炸开了。
“二百两?”
“真是二百两?”
“我是不是听岔了?”
严承豹挤在人堆里,眼睛都快贴到银锭上了。
“这么多,得买多少糖啊?”
严承慧一下拍了他后脑勺。
“你就知道糖。”
严承聪也愣着,好半天才低声道。
“丹青,这回真是大赏。”
陆丹青垂眼看着那匣子里的银,心里也轻轻震了一下。
她知道皇帝会赏。
却没想到,会赏得这样实在。
文房四宝,是体面。
银子,才是真正落到日子上的东西。
严老头坐在一旁,半晌才缓缓吐了口气。
“这是天恩。”
“也是丹青自己挣来的。”
梅氏眼圈一下就红了。
“珍珠若还在……”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陆丹青轻轻握住她的手。
“外婆。”
“娘会知道的。”
梅氏一听,眼泪便落了下来,却还是忙不迭点头。
“知道。”
“她一定知道。”
恩山书院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萧烈捧着那方新赏下来的砚,左看右看,啧啧不停。
“这砚真好。”
“瞧这色泽,内库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张言更在意那二百两。
“陛下是真疼才。”
“知道小师妹寒门出身,专门重赏银。”
苏素真则低声道。
“不只疼才。”
“也说明陛下是真看重这稻。”
沈真石站在一旁,神情平稳,眼底却透着极淡的欣慰。
“读书得名,是一条路。”
“做事得名,是另一条路。”
“她如今,两条都走出来了。”
这话落下,几个弟子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谁都明白。
这意味着陆丹青以后,再不是只能靠一篇文章、一场考试站着的人。
她手里,是有实打实东西的。
另一边,兴安县衙也跟着受了些体面。
连陆光宗那头,都沾到了边。
皇帝那边并不知其中曲折。
折子上写的是地方试种有成,县里、乡里、士绅同心协力。
按例往下赏时,自然也把“协办之人”顺手带上了。
赏不算重。
不过是一点体面、一份口头嘉勉,外加几样普通赏赐。
可这落在外人眼里,仍旧是天大的脸面。
陆家院子里,赵氏翠花捧着那点赏赐,先是乐,后又有点发怔。
“这……”
“这是皇上赏的?”
王小娥眼睛也直了。
“咱家也沾上了?”
陆大牛一张老脸都绷不住了,忙道。
“沾上就好,沾上就好。”
可屋里坐着的陆光宗,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当然知道这赏为什么会落下来。
不是因为他真出了多少力。
恰恰相反。
他不但没出力,还暗地里拖过后腿。
可皇帝不知道。
上头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兴安县试种成了。
而他又刚好在兴安县,又刚好和陆丹青沾着宗族关系,又刚好在外头有个读书人的名头。
所以这口“顺手的汤”,他也分到了一勺。
起初,陆光宗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捡漏。
白得来的赏。
还是御前的赏。
任谁都该觉得舒坦。
若放在从前,他大概真会舒服。
可如今,他却舒坦不起来。
因为那一点快意,只起了一下,随即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捏着手里的东西,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
不。
至少,本不该全是陆丹青的。
可现在呢?
外头一提爷爷稻,先说陆丹青。
提解元,先说陆丹青。
提九岁神童,还是陆丹青。
就连皇帝赏他这点东西,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因为陆丹青把路铺到了御前。
他像个捡剩的。
一个靠她漏出来的光,顺手沾点亮的人。
这种感觉,比直接不给他赏,还叫他难受。
赵氏翠花却看不懂这些。
她还在那儿高兴。
“我就说,咱们陆家到底是她亲根。”
“她再能,也脱不开陆家。”
王小娥也跟着附和。
“就是。”
“说到底,还是咱家祖坟起了势。”
这话一出,陆光宗突然冷冷笑了一声。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氏翠花愣住。
“老四,你笑什么?”
陆光宗抬眼看她,眼神冷得有些吓人。
“娘。”
“你真以为,她还能算咱家的人?”
赵氏翠花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陆光宗慢慢把那点赏赐放到桌上。
动作很轻。
可那股压着的阴气,却一点点从脸上透出来。
“她如今的路,已经不是咱们能借着说两句‘亲根就拉回来的。”
“她每往前走一步,陆家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就越像一根刺。”
“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
“到那时候,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屋里死静。
连一向最嘴硬的王小娥,都被这几句话说得后背发凉。
赵氏翠花还是不服,硬着头皮道。
“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
陆光宗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
“她已经在翻天了。”
“九岁解元,连中四元,爷爷稻入御眼,文名农功全有。”
“你还要她怎么翻?”
赵氏翠花被堵得哑了声。
陆耀祖原本缩在炕角,听到这里,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这些日子,他已经被“废人”两个字压得抬不起头。
可再怎么恨、怎么不甘,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真的没用了。
科举路断了。
外头人一提起他,先是摇头,再是讥笑。
他在陆家从前有多金贵,如今就有多尴尬。
而这一切,衬着陆丹青的风光,就显得更扎眼。
他恨她。
从前是恨她碍眼。
现在则是恨她像一面镜子,把自己的废物照得清清楚楚。
陆光宗的目光,终于慢慢落到了陆耀祖身上。
那一眼,看得陆耀祖心里莫名一紧。
“四叔……”
陆光宗没应,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陆耀祖已经废了。
永世不得科举。
脾气坏,脑子也不够用。
留着,不过是个越来越碍眼的废物。
可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既然已经毁了,那就拿去用。
用得好了,说不定还能替陆家扫掉一个最大的祸根。
陆光宗心里那点犹豫,只浮了一下,便迅速被更深的惧意盖住。
他是真的怕了。
怕陆丹青再长。
再读两年书,她能进会试。
再给她几年,她未必不能入殿。
若再加上农功、水利这些名声,一旦她真正站到了高处,陆家这些年做过的恶,就再也藏不住。
到那时候,他怎么办?
他拿什么挡?
想到这里,陆光宗后背都微微发凉。
不行。
不能再等。
绝不能再让她继续长。
夜里,陆家人都散了。
屋里只剩油灯一跳一跳地燃。
陆耀祖本想躲,可还是被陆光宗叫住了。
“耀祖。”
陆耀祖脚步一顿。
“四叔。”
陆光宗招了招手。
“过来坐。”
陆耀祖心里发虚,却还是坐了过去。
屋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灯芯轻轻爆开的声响。
陆光宗看着他,语气难得没有平日那股嫌弃,反倒透着几分温和。
“你心里,是不是很恨她?”
陆耀祖一愣,随即咬紧了牙。
“恨。”
“当然恨。”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了。”
陆光宗点了点头。
“你有这口气,倒不算全废。”
陆耀祖抬头看他,眼里有点茫然,也有点被承认后的急切。
“四叔……”
陆光宗声音压得更低。
“你如今已经不能科举了。”
“在这个家里,除了我,没人真把你往前看。”
“你若还想翻身,就得做点像样的事。”
陆耀祖呼吸都紧了一下。
“做什么?”
陆光宗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慢慢伸手,替陆耀祖把面前那盏灯推远了些。
灯影一晃,屋里的光便更暗了。
他这才低低开口。
“有些人,不能留。”
陆耀祖瞳孔骤然一缩。
屋外夜风掠过窗纸,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陆光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她活着一天,你就永远别想抬头。”
“陆家,也永远别想安生。”
陆耀祖喉头滚了滚,心脏跳得发狠。
他隐约听懂了。
也正因听懂了,才更觉得后背发寒。
“四叔,你是说……”
陆光宗抬起眼,眼神阴得像一潭深水。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把这根刺拔了。”
这一句落下,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陆耀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在黑沉沉的夜里一点点响了起来。
“我……”
“敢!”
……
“丹青,来。”
“这杯你得喝。”
严三湖站在院里,脸红得跟炭火烤过似的,端着酒碗就往前凑。
院子里满满当当摆了十几桌。
桌子不够,就把门板卸下来搭板凳。
板凳不够,村里人自己从家里往这边搬。
一盆盆热菜从灶房端出来,肉香、酒香、米饭香,混着秋日晒谷后的干燥谷味,把整个严家院里院外都熏得热腾腾的。
这是陆丹青中了解元、又得了御赏后,严家办的第二轮大席。
前头连中四元那回摆过。
这回御赏下来,尤其是二百两银子和文房四宝一送到,严老头拍板,说还得再摆一回。
不是摆给谁看。
是真高兴。
村里人也都服。
毕竟葛源乡几辈子都没出过这样的人。
九岁解元。
连中四元。
又得了天家的赏。
这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光了。
是整个葛源乡脸上都跟着有光。
所以这一日从晌午开始,来的人就没断过。
有本村的。
有隔壁乡绕路来瞧热闹的。
有县里送礼顺便来喝口喜酒的。
还有恩山书院那边几个学生托人送来的贺礼。
严三湖从早就开始喝。
喝到这会儿,脚下都发飘了,嘴却越发利索。
“来!”
“再给咱们解元敬一碗!”
牛大花在旁边一把拍开他的手。
“滚一边去。”
“她才多大,你想灌死她啊?”
严三湖嘿嘿笑。
“那就抿一口。”
“沾沾喜气总行吧?”
陆丹青坐在主桌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夹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这几日几乎见人见到麻。
可该撑的场面还得撑。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只为自己。
也是给严家体面。
“三舅。”
她接过酒碗,却只笑着说。
“我真喝不了。”
严三湖一摆手。
“那就舔一口。”
这一句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严承聪在边上直摇头。
“三叔,你这是酒喝多了。”
严承豹蹲在板凳边啃鸡腿,闻言抬起脑袋。
“三舅喝多了就爱乱说。”
郑美玉立刻补刀。
“平时也乱说。”
严三湖瞪眼。
“嘿,你们这群小崽子。”
牛大花又是一巴掌糊在他背上。
“赶紧滚去前头招呼人。”
院里笑声一片。
也就在这热闹里,没人注意到院门外多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陆耀祖缩在树影后头,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