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倒是换得像个样子。
可人明显瘦了,眼神也发飘。
自从永世不得科举之后,陆耀祖就像被打断了脊梁骨。
可这阵子被陆光宗一遍遍灌话,说陆丹青活着,他这辈子就永远抬不起头,陆家也永远翻不了身。
这话听得多了,心里那点怨毒就真的越滚越大。
尤其今天。
今天严家大摆流水席。
全乡的人都在给陆丹青庆贺。
酒肉香飘得老远。
笑声也老远。
他躲在外头听着,只觉得每一声都像在抽他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她坐在人堆里,被众星捧月。
而自己却得像个见不得人的耗子,缩在阴影里?
“怂什么。”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陆光宗那晚的声音。
“你已经废了。”
“再不狠狠干一回,这辈子都只能烂着。”
“你若把她弄下来,陆家还会看得起你。”
“连我,也会替你兜着。”
陆耀祖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袖子里那一小包药粉。
这药不是他自己配的。
是陆光宗给他的。
只说药性烈,掺进酒里最稳。
量不大时会先发热、发晕、呕逆。
量再重些,便能要命。
今日席上乱。
只要下进去,旁人只会当她吃坏了东西,或者酒不受用。
谁会想到是有人下手。
陆耀祖本来还怕。
可站得越久,恨意反而越浓。
他咬咬牙,把头一低,竟真混着几个来吃席的外乡后生,一起钻进了院子。
谁都没多看他。
流水席上人来人往。
有人敬酒。
有人添菜。
有人帮着端碗。
一个半大小子混进来,太不显眼了。
偏偏系统在这时候冷不丁响了。
【宿主。】
陆丹青正抬手接过柳春桃递来的热汤,动作几乎没停。
“怎么?”
【左后方,院门边。】
【陆耀祖进来了。】
陆丹青眼神微微一沉。
只这一瞬,她已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把余光扫了过去。
果然是陆耀祖。
人缩着肩,脸色发白。
却又死死盯着她这边。
那眼神,不像来道喜。
倒像来奔丧。
她心里那根弦瞬间绷了起来,面上却一点不动。
“他来做什么?”
系统语速也快了些。
【袖子里有东西。】
【像药粉。】
【小心。】
陆丹青眼底那点温和,悄无声息收了下去。
她放下汤碗,声音仍旧和平时一样。
“承聪哥。”
严承聪凑近。
“怎么了?”
“一会儿若有人来给我递酒递吃的,你替我接一下。”
严承聪一愣。
“为什么?”
陆丹青没法明说,只平静道。
“人太多,手杂。”
严承聪脑子快,虽然没完全懂,却还是立刻点头。
“好。”
他嘴上应得平静,眼神却已经警惕了起来。
另一边,陆耀祖已经开始往这桌靠。
他不敢太快。
怕惹人看。
便装作找空位,先绕到旁边那桌,再趁人举杯说话时,慢慢往主桌蹭。
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袖中的药粉被汗打得有些潮。
但还好,油纸包着,不妨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只要有人起哄敬陆丹青酒,他就顺手帮着递一杯。
趁乱把药抖进去。
一个九岁小姑娘,喝下去,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出事。
到时候一院子人乱起来,谁还能想到是他?
想到这里,陆耀祖呼吸都粗了些。
正巧这时,隔壁桌有个乡老端着碗过来。
“解元公!”
“我老头子也敬你一口!”
这话一出,四周又都笑了。
“老叔,你还真喊上解元公了。”
“喊得对!”
“咱们丹青就是解元公!”
严三湖立刻跟着嚷。
“敬!”
“都敬!”
牛大花又骂。
“敬个屁,人还吃饭呢!”
桌边一乱,陆耀祖眼睛顿时亮了。
机会来了。
他低着头,从旁边随手抄起一只空酒杯,又去酒壶边上倒了半杯,脚步一错,便靠向陆丹青那边。
系统声音瞬间拔高。
【就是现在!】
【他要动手!】
陆丹青手指微微一紧,却依旧没抬头。
她只是极轻地把自己面前那只酒杯,往严承聪那边推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严承聪立刻伸手拿过了杯子。
与此同时,陆耀祖已经借着人影遮挡,飞快把药粉弹进另一只酒杯里。
粉末一入酒,几乎立刻化开。
动作快得很。
若不是系统盯着,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陆耀祖心脏狂跳,几乎立刻把那酒杯往前一送。
“丹青妹妹。”
他硬挤出个笑。
“我……我也来给你道喜。”
这声音一出,主桌边先是静了一瞬。
严三湖最先炸。
“你来干什么?”
牛大花也沉了脸。
“陆家的人还真有脸来。”
陆耀祖脸色一下更白了,差点转身就跑。
可想到袖子里已经空了,想到那酒已经送出去了,只能咬牙硬撑。
“我……我就是来道喜。”
“丹青如今出息了,到底……到底也是我们陆家——”
“放你娘的屁。”
严琥珀正端菜进来,听见这话,当场就炸了。
“你们陆家还有脸提这话?”
“当年谁把人往死里逼的?”
“这会儿倒知道来认亲了?”
陆耀祖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手却死死举着那杯酒。
“我真是来道喜的。”
“丹青,给个面子。”
陆丹青这时才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重。
也不怒。
可不知怎么,陆耀祖被她一看,后背竟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她知道吗?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陆耀祖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
自己做得很隐蔽。
连旁边人都没看见。
她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就在他心神发飘的时候,陆丹青却忽然弯了弯嘴角。
“耀祖堂哥来道喜,我自然领。”
这话一出,四周反倒一静。
连严琥珀都愣了下。
陆耀祖自己更是没想到,一时几乎喜得头皮发麻。
她信了!
她居然真信了!
可下一刻,陆丹青却转头看向严承聪。
“承聪哥。”
“你替我接一下吧。”
“我今日实在喝太多了。”
严承聪心里本就绷着,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伸手就去拿杯子。
“成,我替丹青谢你。”
陆耀祖整个人都僵了。
“不……不行!”
他这一声吼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三湖眼睛一下眯了。
“怎么就不行?”
陆耀祖脑子“嗡”一下,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补救。
“我是说……这是我敬丹青的酒。”
“别人替,不像样。”
严承聪看着他,眼神已经有些冷。
“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不像样。”
陆耀祖手心全湿了,嘴唇都有些抖。
“不……不是……”
屋里气氛,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连原本喝得兴头上的乡老们,都觉得不对了。
有人低声嘀咕。
“这小子怎么怪怪的?”
“像做贼一样。”
“道个喜,脸白成那样。”
陆丹青看着他,忽然轻声问。
“耀祖堂哥。”
“这杯酒,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问,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陆耀祖最虚的地方。
陆耀祖瞳孔猛地一缩。
“没……没有!”
陆丹青还是那副平静样子。
“既然没有,谁喝不是一样。”
陆耀祖胸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严三湖这时也终于闻出味儿了。
“狗东西。”
“你不会真动了什么手脚吧?”
“我没有!”
陆耀祖几乎尖着嗓子叫出来。
可越叫,越像心虚。
严琥珀直接把菜盘往桌上一放,伸手就要来抓他。
“把杯子拿来!”
陆耀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
杯里的酒晃出来一半,洒在地上。
这一洒,气氛就彻底变了。
严承虎本就在后头帮着跑腿,一看这架势,立刻冲上来。
“我就知道这狗东西没安好心!”
陆耀祖转身就想跑。
可严承虎比他还快,一脚就把人踹翻在地。
酒杯“啪”一声砸碎。
一院子人全炸了。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抓住他!”
严三湖酒一下醒了大半,冲上去一把按住陆耀祖脖子。
“你他娘干什么来了!”
陆耀祖被按得脸贴在泥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干!”
严琥珀上来就搜他的袖子。
空的。
什么都没搜到。
她脸色更难看。
“药已经下了!”
“把他嘴撬开!”
陆耀祖这回是真慌了,拼命挣扎。
“没有!”
“我真没有!”
“你们冤枉我!”
“丹青,你说句话!我就是来道喜的!”
陆丹青站在桌边,看着地上那滩泼出来的酒,声音极轻。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敢让承聪哥喝?”
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辩白。
陆耀祖嘴唇抖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四周围观的人这下全明白了。
“真下药了?”
“我的娘,这也太毒了吧!”
“在流水席上下手?”
“这可是解元啊!”
“陆家这真是疯了。”
陆耀祖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为,最多是失败。
顶多挨打一顿。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严老头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
脸色沉得像铁。
“绑起来。”
只三个字。
严三湖立刻应。
“好!”
陆耀祖吓疯了。
“不行!”
“你们不能绑我!”
“四叔!”
“四叔救我!”
他这一喊,倒叫在场人全都更冷了脸。
严二江站在一旁,眼神沉得可怕。
“原来背后还真有人。”
陆耀祖一听,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脸都白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严承武和郑铁柱上来,一左一右把人按住。
村里有懂事的老农也围上来。
“先绑。”
“别让他跑了。”
“这事得报官。”
一听“报官”,陆耀祖当场就软了半边身子。
“不!”
“不能报官!”
“我没杀人!”
“我没真杀到人!”
他这话一出口,等于是自己认了。
院里一下死寂。
连原本还抱着“万一弄错了呢”的几个人,也都彻底寒了脸。
严三湖气得眼睛都红了,抬手就给了他两巴掌。
“狗东西!”
“你还真敢!”
陆耀祖被扇得耳朵嗡嗡响,脸立刻肿了起来。
陆丹青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幕,手指却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其实不怕陆耀祖。
一个废了又蠢的棋子,不足为惧。
可她真切感受到的是另一件事。
陆光宗,已经疯到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了。
这比单纯的嫉恨更麻烦。
因为一个真的起了杀心的人,是不会轻易收手的。
她心里刚转到这里,系统忽然又开口。
【宿主。】
“说。”
【陆耀祖身上没有剩余药粉。】
【但他进院前,腰后还别着个小纸包。】
【刚才打斗时不见了。】
陆丹青眸光微变。
“不见了?”
【嗯。】
【极可能掉在路上,也可能被他提前藏到别处。】
她心里微沉。
这不是好事。
若那药还有剩,流出去就还是麻烦。
院里这边,严家人还在商量怎么处置陆耀祖。
有人主张立刻送官。
有人说先扣住,等陆家来人。
也有人骂,干脆先打断腿再说。
陆耀祖听着,吓得直哭。
“我错了!”
“我真错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
严琥珀气得冷笑。
“一时糊涂就想害命?”
“你这糊涂,倒挺会挑人。”
就在一院子乱成这样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竟是陆光宗。
他来得很快。
脸色难看,却还维持着几分面上的沉稳。
一进门就看见陆耀祖被绑在柱子边上,脸已经肿了。
他的眼皮狠狠一跳。
废物。
果然是废物。
这点事都做不成。
心里杀意翻滚,可脸上却只能先装出震怒。
“耀祖!”
“你做了什么混账事!”
陆耀祖一看见他,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立刻哭着扑腾。
“四叔!”
“救我!”
“我不是故意的!”
陆光宗走过去,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畜生!”
“你还有脸说!”
这一巴掌扇得狠。
陆耀祖嘴角都见了血。
院里人一时倒有些愣。
严三湖冷笑。
“你来得倒快。”
陆光宗转身,朝严老头和严二江拱了拱手,脸色难堪得很。
“是我管教无方。”
“这个畜生嫉妒成性,竟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