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闹钟响,乔心悠翻身坐起来。
今天的事排得紧。先送菜,再去镇上复印合同,下午签扩地协议,签完直奔镇政府农业办。
所有动作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
供销社主任孙国强手里那封举报信,最多压两到三天。她得在信送到老胡桌上之前,把自己的材料先摆上去。
五点出门。今天没叫陆远川,他昨晚说早上去还孟庆林的板车。
罐头厂那边七十斤菜,她一个人拉得动。
到罐头厂后门,赵师傅照例在等。搬完筐,赵师傅递过来一个搪瓷饭盒。
“昨天蒸的馒头,你路上垫垫。”
“谢了。”
乔心悠接过饭盒,没急着走。
“赵师傅,罐头厂的试供收据,能给我补一张正式的吗?盖食堂的章就行。”
赵师傅擦了把手。“什么用?”
“报材料。合作社要扩地,镇上要看业务量。”
“行,你等着。”
五分钟后,赵师傅拿了张收据出来,上面写着品种、斤数、日期,右下角盖了个红戳——清河罐头厂职工食堂。
乔心悠把收据折好放进帆布包,骑车出了厂门。
七点半,清河镇邮电所。
复印一角钱一张。粮油厂合同两页,罐头厂收据一页,一共三角。
乔心悠把复印件和原件分开装好,骑车往永丰镇赶。
九点到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没歇脚,直接去大队部找周会计。
周会计已经把扩地合同拟好了,两份,手写的,字迹工整。
乔心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亩荒坡,年租金三十块,租期三年,到期续签另议。
没问题。
“刘队长呢?”
“在他家等着呢,说你来了就过去签。”
乔心悠拿着合同去了刘满仓家。
张桂花开的门,脸上笑得能挤出油。
“心悠来了,快进来,我给你倒水。”
上回合作社分红那会儿,这张脸可不是这个表情。
乔心悠没多想,进屋坐下。刘满仓在堂屋里抽旱烟,见她来了,把烟袋搁下。
“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签吧。”
两人各签一份,刘满仓又从抽屉里掏出大队的公章,啪地盖上去。
合同生效。
张桂花端着水杯凑过来。“心悠,那个雇人的事——”
“后天动工。”乔心悠把合同收好,“到时候队里广播一声,愿意干的早上七点到北坡集合。”
张桂花喜得直搓手。
乔心悠出了门,看了眼天。上午十点出头,太阳已经老高。
镇政府中午十二点下班,农业办在二楼。骑车过去二十分钟,来得及。
她蹬上车,往镇上骑。
永丰镇政府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乔心悠把车锁在门口,上了二楼。
农业办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年轻干事,正低头抄写什么材料。
“同志,我找胡副镇长。”
年轻干事抬头。“胡镇长下乡了,下午才回来。你什么事?”
“合作社扩地申请,材料递到你们这儿。”
干事放下笔,接过她递来的一摞东西。扩地合同、大队公章、粮油厂供货协议复印件、罐头厂收据复印件,外加一张她手写的申请说明。
干事翻了翻,点了下头。“材料挺齐的。我先登记,等胡镇长回来转给他。”
“大概什么时候能批?”
“这种事不复杂,胡镇长看了没问题,三五天就能下来。”
乔心悠道了谢,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眼农业办的门牌号——203。
记住了。
下了楼,骑车往回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往里瞟了一眼。
柜台后面,孙国强不在。
那封举报信还在他抽屉里。
乔心悠没停,蹬车走了。
回到家,快十一点。郑美秀在院里晒被子,见她进来,问了句:“办完了?”
“办完了。”
乔心悠进厢房,把帆布包里的原件收好,锁进柜子底层。
她在炕沿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算。
材料今天递了。胡副镇长下午回来就能看到。就算他不急,明天也会过目。
孙国强那封举报信,最快后天转出去。
也就是说,老胡先看到她的扩地申请,后看到举报信。
顺序反了,举报信的分量就轻了。
一个正在扩张的合作社,供着两个厂的菜,产量暂时吃紧,所以申请开荒。
合情合理。
反过来,如果举报信先到——一亩地供两个厂,产量对不上,合作社有问题。
同样的事实,先后顺序一换,结论就反过来了。
乔心悠把鞋踢掉,盘腿坐到炕上。
接下来就是等。
等两件事。
第一,胡副镇长批她的扩地申请。
第二,粮油厂周一第一批正式送货。
中间这几天,不能出岔子。
下午三点,北坡。
乔心悠提前到了。
这片荒坡朝南,坡度不大,土里夹着碎石子,杂草齐腰高。荒了四五年没人管,边上有条干渠,看样子以前通过水。
她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
土质还行,不算太硬,翻过来晒两天就能用。
陆远川三点准时到,手里拿着根竹竿,上面刻了尺寸。
“量地用的。”
“你从哪找的?”
“孟庆林家。”
乔心悠接过竹竿,在地头插了一根。
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三亩地的边界走了一遍,用石头做了记号。乔心悠蹲在地头,拿树枝在土上划了个简单的图。
“这边两亩先翻,起垄朝南北方向,间距一尺半。靠渠那边留半亩做育苗床。最西边那一亩先不动,等第一批翻完再说。”
陆远川站在旁边看她划图,插了一句:“水怎么解决?那条渠是干的。”
“我问过刘满仓了,上游闸门关了两年,跟水利站打个招呼就能开。”
“谁去打招呼?”
“刘满仓自己去。这是大队的渠,他说了算。”
陆远川把竹竿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后天动工,人够不够?”
“张桂花那张嘴,今天晚上全队都知道了。一天一块五管饭,抢着来。”
陆远川嗯了一声,两人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的时候,陆远川忽然停住了。
“有人。”
乔心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坡下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旁边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瘦,戴黑框眼镜。
王德厚。
他正仰着头往坡上看,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什么东西。
乔心悠没停步,继续往下走。
王德厚看见她了,本子往兜里一塞,脸上堆出笑来。
“哟,乔同志,忙着呢?”
乔心悠走到他面前,没笑。
“王主任来我们大队有事?”
王德厚推了推眼镜。“路过,路过。看见这边有人,上来瞅瞅。”
陆远川从后面走下来,竹竿扛在肩上,目光落在王德厚身上。
王德厚往后退了半步。
“这片地要开荒?”王德厚装作随意地问。
乔心悠盯着他看了两秒。
“合作社扩地,已经跟大队签了合同,材料今天递到镇政府了。王主任要是感兴趣,过几天可以去农业办查备案。”
王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递到镇政府了?
今天?
他昨天才把举报信交给孙国强,这丫头今天就把扩地材料报上去了?
乔心悠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这边马上要动工,到时候石头多,别磕着您的车。”
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就走远了。
陆远川跟在后面,经过王德厚身边的时候,竹竿尾巴差点扫到他的车把。
王德厚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两人的背影,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他刚才数的——坡上只有杂草和石头,一棵菜苗都没有。
可她说合同签了,材料也报了。
这么快?
王德厚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得赶紧告诉顾卫东——乔心悠已经动手补窟窿了。那封举报信,怕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