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太师侧过脸,瞥见孟婵玥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脸色都僵成了一块,他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对着长公主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力:“山越这心疾早已深入经脉,药力根本透不进去,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配些养心脉的丹药给他,让他平日里少些剧痛,走得舒服一些……”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显得滞重起来,萧文嫣望着孟婵玥,眼泪掉得更凶,而孟婵玥垂在身侧的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对着炎太师比了个无声的谢字。
之后,她把脸往阴影里侧了侧,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声音压得发哑:“公主殿下,臣……确实不敢耽搁你。”
萧文嫣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那目光里的疼惜让她有些愧疚。
暮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孟婵玥踏出长公主府门槛的那一刻,萧文嫣的目光还像细针似的扎在她后背上,让她脚步顿了半瞬,却终究没敢回头。
朱红色官袍的衣摆扫过府前台阶上的薄霜,他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有一团翻涌得压不住的愧疚,堵得她心口发闷。
世人眼里名震京都的斩妖司指挥使山越,从来都不是什么乡野出身的孤胆英雄,不过是她孟婵玥为了潜入大昭,手刃仇人幻化出的一具躯壳。
她步步为营,算准了复仇的每一步,却唯独没算到长公主。
方才暖阁里萧文嫣掉眼泪的模样,此刻还在她眼前晃。她明明可以把谎言进行到底,反正知道真相的萧世安不会怪罪她,只会理解她的为难。可当她望向那双盛满了疼惜的眼睛时,那些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台词,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她骗得了满朝文武,骗得了国师的耳目,甚至能在尸山血海里对着万千妖兵面不改色,却唯独没法对着一个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的人说谎。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冷了下来,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云里飘下来,落在她的眉骨上,凉得她打了个轻颤。
孟婵玥没有运转灵力挡雪,就这么任由那些细碎的白雪落在肩头,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打更人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梆子声在落雪的夜里闷沉沉的,混着远处酒旗被风卷动的声响,衬得整条长街都格外空荡。他就这么踩着积雪走了快半个时辰,靴底沾了厚厚的一层雪泥,连斩妖司的方向都走偏了。
“主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风雪里钻出来,孟婵玥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墨白撑着一把黑布油纸伞,站在漫天落雪里,伞沿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身上还穿着斩妖司的差役服,肩头落满了雪,显然已经在风雪里找了她好半天。看见孟婵玥回头,他连忙快步走上前,把伞大半都倾到孟婵玥头顶,自己半个肩膀直接露在雪地里,很快就蒙了一层白。
“墨白,你怎么来了?”孟婵玥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心事的眼底,此刻难得漫上点松缓的暖意。
“天黑了,我在斩妖司没见你回来。”墨白手里的伞柄攥得很紧,目光扫过孟婵玥落满雪的肩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去长公主府问过,说你半个时辰前就出来了,我估摸着你是往西边的老街走了,就顺着这条路找过来了。”
孟婵玥望着远处被雪雾模糊的街景,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点笑,可唇角刚往上抬了半分,那点笑意就沉沉落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雪:“我没事,就是想随便走走。”
风雪忽然大了些,卷着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墨白看着孟婵玥眼底那点压不住的低落,想了想,开口提议:“主人,天色已晚,雪下得越来越大,不如前面找一处酒家吃些热东西再回去。空着肚子吹冷风,会更冷。”
孟婵玥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尽头望了一眼,不远处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个大大的“面”字,暖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落雪的夜里看着格外暖人。他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也好,你带路。”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面馆走,黑布油纸伞在雪地里投下一小片安稳的阴影,把漫天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推开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牛肉香和骨汤的鲜气,瞬间把外面的寒气冲散了大半。店里没剩下几个客人,掌勺的老师傅系着沾了面汤的围裙,看见有人进来,连忙笑着招呼:“二位客官快里面坐,这么冷的天吃完面胃里热乎!”
孟婵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雪顺着窗棂往下滑,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没一会儿,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粗瓷碗里的汤头熬得奶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酱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热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婵玥拿起筷子,低头慢慢吃着,滚烫的面汤滑进喉咙里,一路暖到了胃里,堵在胸口那团沉甸甸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墨白坐在她对面,几口吃完面,抬眼扫过店门的方向,确认没有陌生的耳目跟进来,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主人,国师动身去江南了,覆波妖王刚死在江南水府,他要亲自去收拾残局,至少三个月不会回京。”
孟婵玥夹牛肉的筷子顿了顿,眼底漫开一点冷光。
“他不来正好,先解决其他妖王。”
墨白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声音压得更低:“国师麾下的妖王如今还剩七位。蚀骨、白猿王和裂风这次跟着他一同南下,身边带着精锐的妖兵。夜冥被他安插进了宫闱,在后宫替他盯着昭武帝的动静;毒尾蝎王镇守北境,吞江妖王镇守西南,山君在国师府闭关,啸天狮王早就回了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