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张宝声音嘶哑,眼底满是惊惶,“小侯爷伤重,怕是撑不住了!”
冷梨花心头猛地一沉,连半句询问都顾不上问,转身便朝后院疾呼。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州城最有名的几位老大夫便被匆匆请到了冷府。
半个时辰后,诊室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为首的白须老者收起银针,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对众人道:“小侯爷身上的刀伤虽已缝合,但内力耗损太过严重,加之旧伤未愈,至少需要静养半年。
这期间,严禁剧烈运动,更不可动怒操劳,否则……前功尽弃。”
“放屁!”
一声低喝打破死寂。
床榻上,冷不凡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攥着被角,试图强行坐起。
他胸口起伏不定,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父亲被困断阳城,雁门关外狼烟四起,我岂能在这安乐窝里苟活?”
他喘着粗气,目光如炬,“张宝,备马,我要回雁门关!”
“小侯爷不可!”
郎中吓得连忙上前阻拦,“您这身子骨,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甚至当场毙命啊!”
“我没事。”
冷不凡冷冷甩开他的手,眼神决绝,“我是先锋大将,若兄弟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却躲在后方养伤,这口恶气我咽不下!哪怕不能提刀上阵,我也要去阵前鼓噪士气!”
“够了!”
一直沉默的中年妇人终于忍无可忍。
宋氏猛地拍案而起,平日里的温婉端庄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寒霜。
“你怎么跟你爹那个倔驴一样?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有!”
她指着冷不凡的鼻子,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雁门关是冷家的私产吗?就算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小辈逞什么威风?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冷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谁来担?”
冷不凡愣住了。
他没想到,向来柔弱的母亲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宋氏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语气却硬得像铁:“朝廷把我们冷家当弃子,如今党项人南下,才想起我们这把老骨头。
可笑!若是你死了,冷家就真的完了。
从今天起,你不许踏出冷府半步,违者,休怪为母无情!”
“不行……”
冷不凡还想争辩,父亲还在敌营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大哥。”
冷梨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她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冷不凡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父亲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别操这份闲心。”
冷不凡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行军打仗,奇谋险策,一向以柔弱着称的妹妹,真能有什么办法救出父亲?
冷不凡盯着妹妹,眼底满是担忧。
在他看来,冷梨花这番话不过是出于好心,试图用虚幻的希望来安抚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心,好让他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梁州城中稍作喘息。
可心乱如麻,谈何安心?
“我不行,但有人行。”
冷梨花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内炸开。
冷不凡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身影——蟒龙村,陆庆。
“你是说……他?”
“我信他。”
“但他未必会来。”
冷不凡眉头紧锁,雁门关局势危急,陆庆远在千里之外,未必愿意趟这浑水,“况且我们与他交情尚浅,他为何要帮?”
“这个不用你操心,自有我的法子。”
冷梨花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屋内其余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什么人物如此神通广大?竟能让镇北侯府的兄妹二人视若救星?若真有这样扭转乾坤的大能,怎会隐姓埋名藏于吕梁地界而不为人知?
“罢了!”
冷不凡一咬牙,决断道,“既然你信他,那便去试!你去取我的佩剑,带给他看。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军中大小事务,尽数由他调度!若有违令者,斩立决,绝不姑息!”
以镇北侯府的名声和佩剑为信物,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与底气。
“好。”
冷梨花郑重颔首,转身离去。
……
刚踏出房门,宋氏便急切地迎了上来,眼中满是焦虑:“梨花,你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真能救出你父亲?”
“母亲放心。”
冷梨花停下脚步,神色肃穆,“若连他都束手无策,这世上便再无第二人能救父亲。”
这不是宽慰之语,而是基于绝对实力的判断。
张宝闻言,急得直跺脚:“既然如此厉害,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请人!”
“不急。”
冷梨花抬手制止,目光转向张宝,“将军需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
“传令下去,让整个梁州城都知道,我冷梨花要嫁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说什么?”
宋氏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要嫁人?嫁给谁?怎么突然冒出这等婚事?”
周围的仆从丫鬟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从未听说侯府有提亲之人,这平白无故的婚事,究竟是何用意?
“母亲莫慌,我心里有数。”
冷梨花并未解释,只是坚持道,“请将军务必照办,同时让侯府上下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张宝面露难色,看向主母:“夫人,这……”
宋氏也急了,拉住女儿的手:“梨花,婚姻大事乃终身所托,岂能儿戏?你若是在耍大家玩弄权谋,也得有个分寸啊!”
“我心中有数,诸位不必挂怀。”
冷梨花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从容地安抚着周遭焦急的目光。
不过半日功夫,梁州城的坊间便炸开了锅——镇北侯府那位令边关闻风丧胆的大 ** ,竟要嫁人了。
昔日肃杀的侯府大门此刻早已改换门庭,红灯笼高悬,红绸漫天,满目的喜 ** 妆在灰扑扑的城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场盛大的婚礼真的即将上演。
“听说了吗?侯爷如今还在雁门关与党项人死磕,这大 ** 怎么偏偏挑这时候出嫁?”
“谁晓得呢?只盼那新郎官是个有福气的。”
“福分?哼,你怕是忘了当年的旧事。
雁门关一役兵败如山倒,镇北侯府险些被连根拔起。
如今这桩婚事,指不定是祸是福,真成了女婿,日后若是有个差池,恐怕也得跟着遭殃。”
议论声如沸水般在街头巷尾翻滚,众说纷纭,却无人知晓 **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内,气氛凝重而庄重。
冷梨花身披大红嫁衣,端坐在铜镜前。
负责梳妆的丫鬟手中动作微滞,望着那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困惑,却不敢多问一句。
“不过是寻常婚嫁罢了,我又不是去赴黄泉,何须这般凄凄切切?”
冷梨花轻抚鬓角,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份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正悄然蔓延。
她未曾想过,自己人生的这“ ** ,外头都备妥了。”
门外传来张宝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冷梨花起身,推门而出。
庭院中早已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好奇、惊叹、惋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备马!”
随着一声令下,一队骏马疾驰而至,马匹身上系着的红绸随风飘扬,在这肃杀的季节里平添了几分热烈。
“上马!送大 ** 出嫁!”
张宝厉喝一声,众人翻身上马,阵列整齐。
冷梨花毫不迟疑,径直跨上最前方的骏马,背脊挺直,宛如一把出鞘利剑。
“出发!”
马蹄声碎,队伍如潮水般涌出侯府大门,留下一路尘埃与惊愕。
“怎的不坐花轿?”
“真是将门虎女,连出嫁都带着股煞气。”
“可惜是个女子,否则……”
路人啧啧称奇,既惊讶于这份特立独行,又隐隐生出一丝敬意。
能如此骑马出嫁的女子,古今怕是独此一人。
车队离城,直奔蟒龙村而去。
此时,蟒龙村的一处宅邸内,陆庆正慵懒地倚在榻上,欣赏着舞姬们的柔姿。
忽然,他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相公,可是受了风寒?”
沈银萍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关切地凑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无妨。”
陆庆摆了摆手,眉头微蹙。
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悄笼罩心头。
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工厂运转正常,万事俱备,可这种直觉却挥之不去。
时光流转,一日匆匆而过。
蟒龙村迎来了另一场喜事——孟家千金孟晓娟远嫁罗家村秀才王秀才。
听闻这位王秀才已得县府衙主簿之位,可谓前程似锦。
赵铁柱路过陆庆院墙外,见他在院中忙碌,忍不住探头喊道:“庆哥,不去热闹热闹?听说那王家可是要去县里做官了。”
陆庆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淡淡一笑:“稍后便去。”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渐近,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正顺着风,悄然逼近这座宁静的村落。
邻里间的疙瘩虽在,但人情世故还得讲。
陆庆站在远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孟家那扇敞开的院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