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几个村子凑在一起,生活习惯、行事准则必然发生碰撞。
摩擦产生矛盾,矛盾积累成怨气,最终演变成今日的械斗。
吴河听得目瞪口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原来……你早就看穿了?”
“自然。”
陆庆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道,“娶个媳妇尚且要磨合性情,何况是将数个宗族村落强行捏合?若不出点岔子,反倒不正常了。”
陆庆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深邃地落在吴河身上,语重心长地提点道:“遇事需稳,心定则不乱。
今日这般慌乱的场面,若下次再遇,当如何自处?”
吴河心头一凛,当即拱手沉声道:“属下谨记。”
“去吧。”
陆庆随手一指远处烟尘,“让那帮家伙闹个够。
你且带着蟒龙卫过去压阵,切记,只限驱散,莫要伤及性命。
若是闹出人命,这局面可就收不住了。”
吴河会意,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退下。
……
远处的村口早已是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只见两拨村民手持农具——锄头、木棍、砖石,正混战在一起,宛如一场毫无章法的街头乱斗。
喊杀声震天,却透着一股子市井的蛮横与荒诞。
周乾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不禁摇头失笑:“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前一脚还在雁门关替大雍皇朝平定党项之乱,这一脚回来,竟还得管这乡野间的鸡零狗碎。
这日子,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啊。”
吴海面色冷峻,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吐出二字:“清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入人群,声如洪钟炸响:“住手!”
蟒龙卫紧随其后,铁甲铿锵,瞬间将混乱的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哟,怎么着?这是要偏帮下河村不成?”
大柳村的壮汉挥舞着铁锹,满脸横肉抖动,怒目圆睁。
“就是!我们大柳村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下河村那边也不示弱,领头的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吼道:“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我们村子比你们早到一步,这地盘自然归我们!你们后来者,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少拿规矩压人!”
大柳村的人嗤之以鼻,“先来的就是大爷,后来的就该 ** ?扯淡!我们受这窝囊气做什么?”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动手。
吴海大步跨前,张开双臂,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两派之间。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兄弟,何必动刀动枪?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都要在这蟒龙村共生共荣。
因一口井打水就结仇,值得吗?”
见众人虽未动手,但眼神中仍不服气,吴海索性挑明,胸膛挺起,傲然道:“若有人不服,只管来找我吴海单挑!我倒要看看,谁敢与我过招!”
全场骤然寂静。
下河村与大柳村的人群面面相觑,原本高涨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他们不傻。
在蟒龙村,陆庆便是天。
而吴海作为陆庆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其地位仅次于陆庆本人及其家眷。
得罪吴海,便等于得罪了陆庆,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和后路。
在这片土地上,想要过上好日子,依附陆庆是唯一的出路。
沉默片刻后,大柳村的一个中年汉子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吴大人,不是我们不讲理,是他们太霸道!村里就那一口井,他们占着不放,非要等他们全村打完水,才肯轮到我们。
你说,这岂非存心让我们渴死?”
“哼,那是我们下河村打下的水井!”
下河村的人立刻反驳,理直气壮地说道,“当初是陆庆大人带人给我们凿的水井,按规矩,先建者先得。
我们要用水,你们等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脑仁突突直跳,吴海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侧过脸,目光如电般扫向身旁的周乾,无声地传递着焦急:陆庆这人怎么还没影?再拖下去,这满场的 ** 味怕是压不住了。
周乾同样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理说,这会儿陆庆早该到了,可放眼望去,除了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根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头渐渐西斜,空气里的张力却愈发紧绷。
虽然吴海几人拼死拦住了冲突的蔓延,但下河村与大柳村的村民依旧如临大敌,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恨不得喷出火来,仿佛他们是吞了人血的仇寇。
直到半天过去,尘埃落定般的寂静被打破。
陆庆与吴河两道身影,才姗姗来迟地穿过人群。
“庆哥!”
见到救星,吴海和周乾等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纷纷迎了上去。
陆庆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眼神平静如水:“这是在唱哪出?”
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混乱一无所知。
这下可炸了锅。
一个年轻气盛的下河村村民挤到前面,满脸委屈又愤怒:“庆哥,您可必须给我们做主!大柳村那帮人太霸道,连点规矩都不讲!那口井明明是我们先挖的,凭什么跟他们抢?”
话音未落,对面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放屁!井水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庆哥,是下河村的人在欺人太甚!咱们全村老小都是奔着您来的,您可得替我们撑腰!”
“就是!庆哥不能不管啊!”
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恳求声此起彼伏,瞬间将陆庆围在中间。
面对这些嘈杂的诉求,陆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抬手随意摆了摆:“这么大的事,我陆庆哪有本事做主?你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的,自己解决不行吗?”
他把球踢得干干净净。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慌了神。
“庆哥,您这话就不对了!”
“是啊,这可是关乎大家生计的大事,您怎么能置身事外?”
原本等着看热闹、听判决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他们需要的不是推脱,而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公道。
“公道?”
陆庆冷笑一声,手指点点自己的胸口,“你们觉得我算个什么东西?”
面前的人下意识地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算什么,”
陆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讥讽,“那刚才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来?现在闹成这样,还要我主持公道?我看你们精力挺旺盛啊,要不干脆打到底,把对方全灭了,以后这井还不是你们独享?”
“我说得不对吗?”
陆庆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不需要我这个‘外人’插手吧?”
见众人沉默不语,陆庆继续咄咄逼人:“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来到蟒龙村混口饱饭不容易。
怎么吃几天好饭就忘了本?一个个跟斗鸡似的,有力气没处撒是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怒火,也让他们脸上挂不住。
“今后大家都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口水井闹成这幅德行,丢不丢人?”
陆庆语气放缓,却字字诛心,“都不是不懂事的娃娃,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别让人笑话咱们是没脑子的蠢货。”
“难道是为了争口气?”
有人小声嘀咕。
“好,既然是争气。”
陆庆突然转身,看向不远处那口争议的水井,声音清冷:“吴海。”
“在!”
“封井。”
陆庆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冷冷地扫视着眼前这群面面相觑的村民,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从今天起,这口井彻底废弃。
谁若敢碰一下井水,就是跟我陆庆过不去。”
吴海愣在原地,手中的工具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庆哥,这就……”
“怎么?嫌我做得不够绝?”
陆庆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视着众人,“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乡野匹夫’、‘莽汉’!这些称呼是夸我们粗中有细吗?不,这是在骂我们没有规矩,不懂礼让,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有!既然他们这么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谦让,什么是真正的秩序!”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臂环抱,像是一尊沉默的神像,静静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敢动,更没有人敢说话。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平日里最横的二流子也低下了头。
从未见过陆庆如此震怒,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与决绝的情绪,比单纯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庆哥!是我们 ** !”
人群中终于有人扛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下河村的代表颤抖着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庆哥您息怒,这井归大柳村了,我们自己再挖一口,求您别封井!”
“不用!”
还没等下河村的人说完,大柳村的人脸色煞白,急忙摆手道歉:“是我们冒失了,兄弟们的脸都被我们丢尽了,见谅,实在见谅!”
看着吴海真的要将巨石推入井口,两个村子的人都慌了神。
这种集体失控的局面,是他们从未想过的。
陆庆见状,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知道错了就好。
以后遇事,别再逞一时之勇。
我要在蟒龙村设立一个‘村委会’,专门处理此类纠纷。
若是村委会解决不了,再去县府衙门告状。
记住了,规则之内,方为文明。”
众人虽对“村委会”
这个新鲜词汇感到陌生,但出于对陆庆绝对权威的信任,纷纷点头称是:“是!”
“散会。”
随着陆庆一声令下,人群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