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杰拉终于松开索菲亚的时候,索菲亚已经扶着桌沿喘了半天气,头发乱得像刚从地牢爬出来。
“呼……呼……”
“哎呀,有这么夸张吗?”索杰拉笑着替她顺背。
“你刚才差点把我勒死!”
“怎么会呢,妈妈有分寸的。”
“你刚才还在跟客人说话,手上力气根本没收!”
“那说明妈妈太想你了嘛。”
索菲亚张了张嘴,发现跟母亲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干脆闭上嘴。
索杰拉也没再逗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大卫和杰克身上。脸上那副嬉笑的神情收了几分,变成一种恰如其分的郑重。
“说正经的。大卫先生,杰克先生。”
两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
“这一年,索菲亚承蒙两位照顾了。”
索杰拉微微颔首,“我听说你们是在冒险者公会接的委托,但信上写的内容比委托书详细得多——地下城、遗迹、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些麻烦。她一个人在外面,能平安回来,两位的功劳不小。”
“您言重了。”大卫放下茶杯,“索菲亚小姐本身的实力不弱,大多数时候是她自己在解决问题。”
“大多数时候?”索杰拉挑眉看向女儿。
“就是……偶尔也有需要帮忙的时候。”索菲亚别开脸。
杰克在旁边咳了一声。
索菲亚立刻瞪过去:“你咳什么?”
“没什么,嗓子痒。”
“你明明有话想说!”
“没有啊,我嗓子真的痒。”杰克一脸无辜,“不信你问大卫。”
“别把队长扯进来!”
索杰拉没理会两个年轻人的斗嘴,继续说道:“报酬的事,等索菲亚的父亲到了再一并结算。他在研究上花了太多时间,家里这些账目往来一直由我管着,但这次涉及雇佣,还是得他亲自签字。”
大卫点头:“不急。我们也想当面感谢索杰拉女士和您丈夫的信任。”
“感谢就不必了。”索杰拉摆了摆手,“该我们谢你们才对。”
索菲亚左看右看,忽然发现大厅里少了个人。
“母亲。”
“嗯?”
“父亲呢?”
索杰拉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父亲他呀……”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下掉了半寸,“最近又在搞一堆新的药水和魔法。”
索菲亚的表情也跟着微妙起来。
“又?”
“对,又。”索杰拉开始用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上个月说在研究一种新的治疗药剂,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三天没出来。上上个月说在改良庄园的防护结界,结果把东边仓库炸了半面墙。再往前——”
“母亲。”索菲亚小声提醒,“客人在。”
索杰拉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卫和杰克,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总之,他最近很忙。”
大卫礼貌地点头:“研究上投入时间是常有的事。”
“研究当然要紧。”
索杰拉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却像在嚼一块没煮烂的肉,“可研究再要紧,女儿回家这种事,好歹也该出来接一下吧?连个影子都没有,还要我这个当夫人的替他张罗。他就不能先放下手里的瓶子,来安慰安慰他的夫人吗?”
“母亲,你刚才说漏了真实想法。”索菲亚低声说。
“妈妈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明明在抱怨!”
“陈述事实和抱怨不冲突呀。”
索菲亚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结果一放弃,才发现自己还被母亲半搂在怀里。
“母亲……太紧了。”
“嗯?”
“你手,太紧了。”
索杰拉低头看了一眼。索菲亚的脸已经有点发红,呼吸也不太顺畅。赶紧松手。
“啊,抱歉抱歉。”
索菲亚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呼……我刚才差点又死一次。”
“哪有那么夸张。”
“你刚才想事情的时候完全没注意我!手一直在收紧!”
“妈妈在想你父亲嘛。”索杰拉一脸无辜。
“想父亲就可以把我勒死吗?!”
“当然不是。”索杰拉伸手替她顺了顺后背,“这样吧,这件事就别写进你的死亡记录了。”
“你还打算写进死亡记录?!”
杰克凑到大卫耳边:“索菲亚的死亡方式列表好像越来越长了。”
大卫低声回:“别提醒她。”
“我没有提醒,我就是感叹一下。”
索菲亚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头:“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大卫端起茶杯。
“杰克,你是不是在说死亡列表的事?”
“我没有啊。”杰克一脸正直,“我连死亡列表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明明——”
“好了好了。”索杰拉拍了拍手,把注意力拉回来,“说回正事。两位还没见过索菲亚的父亲吧?”
大卫放下茶杯:“上次来接索菲亚小姐的时候,确实没见到您丈夫。”
“那次他也在研究室里。”
索杰拉叹了口气,“我提前三天就通知他了,结果当天他还是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说是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最后我让人把门拆了才把他拖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其实已经研究完了,只是在整理笔记。”
索菲亚扶着额头:“母亲,这些不用跟客人说。”
“为什么不说?事实就是事实。”
“这会让父亲在别人心里留下奇怪的印象!”
“你父亲本来就奇怪。”
“母亲!”
杰克已经快把脸埋进茶杯里了。
大卫还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听起来您丈夫在研究上非常投入。”
“何止是投入。”索杰拉正要继续往下说,大厅的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
雾气从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缓缓铺开。那雾气带着一点淡蓝色的微光,闻起来像某种草药熬煮过的味道。
杰克下意识把点心放下。
大卫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移了半寸。
门缝越来越宽。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那影子宽得几乎塞满整个门框,高得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弧线附近。轮廓厚重,肩宽得像一堵墙,手臂粗得能直接把人拎起来。
大卫眯起眼睛。
杰克的嘴张开了一半。
索菲亚也转过头去。
影子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
矮了。
又迈一步。
又矮了一点。
雾气随着那人走近而逐渐散开。原本像山一样的轮廓一层层剥落,越靠近,越不像刚才那个能把人吓住的架势。
等来人走进大厅的灯光里时,身高已经缩到了一米五左右。
黑色的雾气从那人身上缓缓褪去,露出下面的深色长袍。长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拖在地上,领口松松垮垮,像是临时从衣架上扯下来的。
但最显眼的不是衣服。
是头发。
那头发的颜色从深蓝渐变到浅紫,中间夹着细碎的银白,在灯下像有无数星点在流动,而且一直在慢慢变化。一会儿偏蓝,一会儿偏紫,偶尔闪过一丝金。
来人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头发就跟着晃了一下,像搅动了一片星空。
“对不起啊。”他开口,声音清清亮亮的,不高,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看来我没来晚。”
大卫盯着他看了两秒。
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人从雾气里走出来,明显会魔法,年纪看着不大,个子不高,但刚才的影子又确实是从他身上投出来的。要么是魔法效果,要么就是刚才的雾气把影子拉变形了。
所以这人是索菲亚的弟弟?哥哥?还是家里的年轻管事?
大卫正斟酌着该怎么称呼,索杰拉已经站了起来。
绕过桌子,快步走过去,弯腰一把将那个男孩模样的来人抱了起来。
“亲爱的!你终于从研究室出来了!”
大卫的大脑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还看着索杰拉怀里那个一脸无奈的“男孩”,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已经放弃解释的索菲亚。
等一下。
大卫慢慢把茶杯放下。
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索杰拉抱着那人转了小半圈,语气里全是刚才没有的柔和:“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女儿今天回来,你要早点出来。你倒好,又让我等。”
“我算好了时间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算好了。”
“上次也是真的算好了。”
“……上次是上次。”
大卫的脑子还在处理信息。
那个被索杰拉抱在怀里、看着像索菲亚同龄人甚至更小的“男孩”,拍了拍索杰拉的手臂:“先放我下来,有客人在。”
“哦,对。”
索杰拉把人放下。
双脚落地,整理了一下拖在地上的袖口,抬起头看向大卫和杰克,露出一副不太常跟人打交道的表情,抬手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他说,“我是索菲亚的父亲。”
大厅安静了两秒。
杰克手里那块已经咬了一口却忘了嚼的点心,慢慢地从指间掉到了盘子里。
大卫的右手确实移到了腰间。
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清晰、非常具体的念头:要不要现在就把电棍拿出来,先制裁一下这位夫人,再考虑之后的报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