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六月,骄阳似火。
历经三个多月的颠簸跋涉,车队终于驶入泰山郡地界。
巍巍岱宗在望,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雄浑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当车队抵达羊氏坞堡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微沉。
坞堡依山而建,古朴厚重,却远不及河东卫氏的恢弘气派。
青石垒砌的墙垣已显斑驳,门庭冷落,仆役寥寥。
家主羊续,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半旧的深衣,亲自迎出门外。
其长子羊秘(约二十岁),次子羊衜(蔡邕女婿,时年十三岁),皆布衣简从,神态恭谨。
“伯喈兄!仲严贤弟!一路辛苦!”羊续笑容温煦,执手相迎,毫无世家大族的倨傲,“寒舍简陋,万望海涵!”
蔡邕、李肃连忙还礼。入得堡内,厅堂轩敞,陈设却极其简朴。案几漆色剥落,席榻皆是普通蒲草编织,唯一显眼的是四壁悬挂的几幅古拙字画,透出书香门第的底蕴。
接风宴更是清简,几样时蔬山珍,一壶薄酒。
羊续谈笑自若,对蔡邕的学问推崇备至,对李肃弃官护友之举赞不绝口,更拉着小蔡琰的手,慈爱地询问路途见闻。
羊衜则安静地坐在蔡邕身侧,目光不时瞥向被蔡贞姬抱着的、自己与原配孔氏所生的幼子羊发,眼中带着父亲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羊氏的坦诚与厚道,如清风拂面,令人心折。李肃、徐晃、关羽等武人,初入高门尚存的些许拘谨,在羊续毫无架子的谈笑中渐渐消散。
一连数日,羊氏待客始终周全。饮食虽不丰盛,却也洁净可口;仆役虽少,却勤勉有礼。
蔡邕得以静心教导李璟、蔡琰,李肃等人则每日在后山校场操练武艺,关羽的刀法、徐晃的斧技、李肃的矛术,在切磋中愈发精进。
然而,李璟心中总觉得这几日羊氏颇有些违和之处。
这一日午后,他去后院书房寻蔡邕问安。穿过一道月洞门,忽见羊秘怀抱一卷用素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向侧门走去。
那包裹的形状,分明是卷轴!羊秘身为长子,何事需亲自携带字画外出?
李璟心中一动,悄然尾随。侧门外僻静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
羊秘与车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语几句,小心地将包裹递上。老者解开布角,露出一幅古画一角,李璟眼尖,认出那正是前厅悬挂的一幅前朝山水!
羊秘接过老者递来的一小袋钱币,掂了掂,脸上并无喜色,反添愁容。他转身回府时,正撞见巷口的李璟。
“彦……彦之师弟?”羊秘一惊,下意识将钱袋藏入袖中,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羊师兄,”李璟故作天真,“师兄拿画去做什么?是要找人装裱吗?”
羊秘尴尬一笑,含糊道:“啊……是,是,旧画有些破损……师弟快回去吧,日头毒。”说罢,匆匆入内。
望着羊秘消失的背影,李璟心头如遭重击!
羊氏并非家道中落,而是清贫至此!连日来的殷勤款待,竟是靠变卖祖传字画维系!
联想到餐桌上从未出现的珍馐,仆役们浆洗得发白的衣衫,羊衜幼子身上半旧的襁褓……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李璟脑海:羊续那“清廉太守”的名声,恐怕并非虚言!他为了招待故友,已然倾尽所有!
当夜,李璟将所见及推断,尽数告知父亲李肃、徐晃、关羽。
“什么?!”李肃虎目圆睁,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我等数十条汉子,竟要靠羊公典卖家产供养?!这……这成何体统!”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弃官护友,本为义气,却连累恩人至此!
徐晃面沉似水,拳头紧握:“督邮,我等皆七尺男儿,岂能久居他人檐下,吸食恩人骨血?”
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更显凝重:“羊公高义,古今罕见。然关某宁可在山中猎食野果,也不愿再食无功之禄!”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决绝。李肃深吸一口气:“此事,必须告知先生!我等……明日便向羊公请辞!”
书房内,灯火摇曳。当李肃将实情和去意禀明蔡邕时,这位海内大儒也震惊失色!他颤巍巍取出自己仅存的一包金银细软,推给李肃:“仲严!快!将此物交予羊公!老夫……老夫糊涂啊!竟未察兴祖家中窘迫至此!”
李肃却将包裹推回,声音低沉而坚定:“先生,金银易还,情义难偿。我等去意已决。明日便带兄弟们去郡城投军!凭手中刀矛,挣一份口粮!绝不再拖累羊公!”
蔡邕望着李肃刚毅的脸庞,再看看徐晃、关羽肃穆的神情,老泪纵横:“是老夫……连累了你们啊!”
次日清晨,李肃、蔡邕联袂求见羊续。厅堂之上,李肃将蔡邕的金银包裹奉上,又从怀中掏出昨夜李肃与众位兄弟们凑出的几百枚五铢钱放至案上。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羊公高义,情谊深厚!然肃等粗鄙武夫,二十余人,人吃马嚼,耗资甚巨。昨日方知,公竟典卖祖传字画以养我等!此等恩情,重逾泰山,肃等实无颜承受!今日特来请辞!先生所赠财物,恳请羊公收回,略补家用!肃等即刻便赴郡城投军,自谋生路,绝不再叨扰!”
蔡邕亦长揖:“兴祖,伯喈糊涂,累兄至此!此心何安!”
羊续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赤红!他猛地站起,将那包金银重重推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伯喈!仲严!你们这是要陷我羊兴祖于不义吗?!”
他指着四壁空悬的挂画位置,痛心疾首:“字画乃身外之物!伯喈兄乃海内文宗,仲严乃当世义士,诸位壮士皆忠勇之辈!能在我这陋室盘桓数日,是泰山羊氏的荣幸!招待不周,已是万分愧疚,岂能再收财物?若传扬出去,世人岂不笑我羊兴祖待客无诚,斤斤计较?!”
他目光扫过李肃、徐晃、关羽等人刚毅的脸,语气转为恳切:“诸位欲投军报国,志存高远,续甚为钦佩!然泰山郡兵骄惰,将吏贪鄙,非英雄用武之地!诸位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急切间如何安身?若因此流落,岂非兴祖之罪?”
羊续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令众人动容。
然而,内室隐约传来的、羊续妻子压抑的低泣和抱怨声,却如针般刺在众人心上。
李璟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羊续深施一礼,声音清朗:
“羊公厚爱,小子代父亲及诸位叔伯铭感五内!然羊公清名,重于泰山;羊氏家风,世所钦仰。若因我等之故,使羊公清誉有瑕,家宅不宁,则我等百死莫赎!父亲与诸位叔伯皆勇力过人,弓马娴熟,投军只为暂求栖身,报效朝廷,绝无他意!恳请羊公成全!他日我等立足稍稳,必当登门叩谢大恩!”
这番话,既维护了羊续的颜面,点明众人投军是“报效朝廷”的正途,又暗示了羊氏家宅的现状,给羊续一个体面的台阶。
羊续看着李璟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又听着内室隐约的泣声,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罢!罢!罢!诸位心意已决,羊某不再强留。”
他目光转向李肃,郑重道,“然投军之事,非同小可。郡中鱼龙混杂,恐埋没诸位大才。仲严,且再宽限几日。羊某在郡中尚有一位至交好友,现为郡丞,为人方正,素重英豪。待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引荐安置,或可得一稳妥去处,总好过诸位盲目投效,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