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左胳膊被粗绳捆得死死的,同村十几个后生被串成一串,像待宰的蚂蚱般连在一起。谁稍有不服、挣扎反抗,立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李排长斜靠在马车上,哼着下流小曲,吧嗒着旱烟袋,一脸得意:“今儿收成不错,总算超额完成差事。都给我盯紧点,放跑一个,老子崩了你们!”
几名士兵斜挎着长枪,嘬着牙花子兴高采烈地议论今日搜刮的好处,吃饱喝足,懒懒散散地押着人往驻地回去。
刚到营中,李狗子便兴冲冲跑到连长李文面前,“啪”地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连长,好消息!今儿抓了十五个壮丁,您瞧瞧,老的一概没要,全是精壮小伙子!”
李文懒洋洋地站起身,脚上的大马靴擦得锃亮。他踱出门外,扫了一眼那串缩头缩脑、如同鹌鹑般的少年,冷哼一声:“李狗子,今儿表现还行。去吃饭吧,锅里给你留了半只鸡,还有半斤酒。”
李狗子顿时喜上眉梢:“多谢连长!”说罢便兴冲冲地跑了。
李文腆着肚子,挺胸叠肚地对着院子里三十多号人吆喝道:
“算你们走运,如今跟着张大帅吃粮当兵,这可是你们的福气!再过一两天,就开拔去河南。到了前线,不光能吃饱饭,还有军饷拿。哼,你们算是撞上好时候了!”
他挥了挥手:“来人,给他们弄点稀粥,别还没上战场就先饿死了。”
伙夫懒洋洋应了一声,不多时拎来两桶稀粥。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他把一摞破木碗“哗啦”往地上一扔,不耐烦道:“过来吃。”
早先抓来的人一拥而上,汪地一声抢着盛粥。孟玉虎和同村十几个新人愣在原地,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犹豫片刻,孟玉虎还是挤上前抢了一碗,勉强灌下肚去,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年他大哥就是这样被抓去当壮丁,一走便没了音讯,村里人都说,早死在外面了。
身旁,同村的铁蛋眼圈通红,压低声音哆嗦着问:“虎子,咱们……还能回家吗?”
孟玉虎声音低沉,却咬着牙:“铁蛋,找着机会,咱们就跑。”
铁蛋用力点了点头:“虎子,我听你的。”
可想要逃跑,简直难如登天。驻守的士兵把这群壮丁看得死死的,连去茅房都不解开捆在身上的绳子,四五个人串成一串,互相牵制着挪动,半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夜里更是戒备森严,他们只能挤在堆满破草秸的空屋里,和衣蜷缩着,连翻身都难。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熬了两天,军营里陆陆续续抓满了一百五十多个壮丁,士兵们才拿着枪托驱赶着,将一行人押往火车站。
此时的火车站早已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十几支征兵队伍接连赶到,乌泱泱的壮丁凑了一两千人,哭喊声、呵斥声、哀求声搅在一起,震天动地,听得人心里发慌。不少家境宽裕的家属闻讯赶来,攥着银钱想要赎人,那些军官早就吃透了这门道,就等着此刻狮子大开口,拼命勒索钱财。家里能拿出银钱的,好歹能把人领回去,像孟玉虎这般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只能蜷缩在角落,满眼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车站周边臭气熏天,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可那些军官却毫不在意,三五成群地窝在一旁,吞云吐雾抽着鸦片,嘴里嬉皮笑脸地议论着昨夜逛窑子、会姘头的快活事,一脸得意忘形的丑态。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着高头大洋马的军官,身后跟着四个腰挎手枪、威风凛凛的马弁,径直朝这边走来。在场的军官见状,连忙掐了烟杆,堆着满脸谄媚的笑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道:“谢团总,您可来了!这次咱们可是超额完成了征兵任务,您放心!”
谢团总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广场上乌泱泱的壮丁,面色冷峻地开口:“名册呢?拿来我看。”
旁边的军官连忙毕恭毕敬地递上花名册,谢团总粗略翻了翻,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当即厉声下令:“不错!立刻整队,火车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呜呜”的汽笛声,一辆冒着滚滚黑烟、喘着粗气的绿皮火车,缓缓驶进车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的巨响。火车停稳后,士兵们忙着加水添煤,紧接着,一节节闷罐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有军官举着枪大喊:“快!按分好的连队,全都上车!”
持枪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推搡着,壮丁们被赶羊一般塞进闷罐车厢,一节小小的车厢,硬生生塞了两百多人,人挤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等众人反应,厚重的车门“哐当”一声被死死锁住,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车厢里汗臭、腥臭味扑面而来,孟玉虎被挤在人群中,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连一丝光亮都抓不住。
没过多久,火车再次响起汽笛,车轮缓缓转动,咣当咣当的声响越来越密,慢吞吞地喘着粗气驶离车站。孟玉虎拼命挤到车门边,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亮光,望着渐渐远去的山东故土,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火车不知颠簸了多少时日,铁轨的咣当声一刻未停,闷罐车厢里密不透风,汗臭、屎尿味与腐臭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众人挤在方寸之地,连动弹一下都难,早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终于,一声刺耳的咣当巨响,火车喘着浓重的黑烟缓缓停稳。紧接着,闷罐车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得众人睁不开眼。
车下驻守的士兵举着长枪,厉声呵斥:“都下车!透透气,拉屎撒尿的赶紧去,都给我放机灵点!谁敢跑,当场枪毙,绝不留情!”
车厢里的人如同劫后余生,争先恐后地往下跳,不少人早已被吓得尿湿了裤子,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到路边透气。孟玉虎紧紧挨着铁蛋,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挪动,刚下车,便瞥见车厢角落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铁蛋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颤抖着朝一旁的士兵喊道:“长官,这里有几个人,好像、好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