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鬼子宪兵队大院里,这两天空气像结了冰。
佐藤小队长以下十一名帝国军人殒命、两百余皇协军溃散的消息,像颗炸雷在小小的县城炸响,连带着伪县政府的官员们都惶惶不可终日。
宪兵队队长松井少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桌上摊着那份由唯一幸存的鬼子兵——新兵井上颤抖着写下的报告,字迹潦草,墨迹被泪水晕开了好几处。
报告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看不见的敌人……白骨妖魔……枪打不着……像鬼一样……”
“八嘎!”松井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军靴狠狠踹向椅子,“帝国的军人,竟然被‘鬼’吓破了胆?!”
他不信鬼神。在满洲国这片土地上,他见过太多用“闹鬼”当幌子的抵抗分子,无非是些躲在暗处放冷枪的土匪、游击队。
可这次不一样——佐藤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兵,十二名帝国军人外加两百多皇协军,就算是遇上正规军,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连具尸体都没留全。
“井上!”松井吼道。
门外的新兵井上一个激灵,跌跌撞撞跑进来,“啪”地立正,脸色惨白如纸:“少佐!”
“再说一遍!最后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松井死死盯着他,军刀的刀鞘在掌心磕出沉闷的声响。
井上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浅色的铠甲,像骨头做的,头盔上有尖角,脸上……脸上有骷髅……,尸体消失,他就……就凭空消失了……曹长……就是…,他的枪没声音……”
话没说完,他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那天山口的景象,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松井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白骨铠甲?凭空消失?这听起来确实像乡野传说里的“妖鬼”。
可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个擅长伪装、精通地形的悍匪,用了什么障眼法。
“传我命令!”松井猛地起身,“第一,封锁黑风寨周边所有山路,由警备队配合,扩大搜索范围,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
第二,将皇协军残部整编,由宪兵队直接接管,加强训练!
第三,给槟城驻军司令部发电,报告‘黑风寨残匪勾结不明势力,袭击皇军开拓团及清剿部队,造成重大伤亡’,请求增派兵力,彻底清剿!”
他刻意隐去了“白骨妖鬼”的细节——向司令部汇报“遭遇鬼怪”?
那只会让他成为整个关东军的笑柄。
电报很快送到了滨城驻军司令部。
作战参谋看着电文,嘴角撇了撇:“又是剿匪不力的借口。”在他们眼里,满洲国的“匪患”就像野草,烧了又长,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十几名帝国军人的伤亡,终究是份不小的损失。
“给松井回电,”参谋长揉了揉眉心,“调拨一个小队的骑兵加强县城防务,令其限期三个月内肃清周边匪患。
另外,让满洲国政府配合,搞一次‘招抚’,许以高官厚禄,分化那些土匪。”
他们依旧没把这当成“大事”,只当是一次规模稍大的匪袭。
可县城里的风,已经彻底乱了。
最先传开的,是那些逃回去的皇协军。
他们被松井关起来整训,却管不住嘴,夜里在营房里偷偷念叨:“那山里真有鬼啊……白骨妖怪,专索鬼子的命……”
“我亲眼看见王班长被一箭穿喉,那箭是骨头做的!”
“尸体都没了!被鬼拖去当点心了!”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出营房,钻进县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本就对小鬼子、二鬼子恨之入骨,这下更是添油加醋,编出了无数版本的故事。
“我听说是黑风寨的冤魂报仇呢!”茶馆里,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拍着醒木,
“那大当家的死得惨,被二鬼子卖了,阴曹地府都不收,化成白骨将军,专杀恶人!”
“不对不对,”旁边卖菜的老汉插嘴,“是个姑娘!,被鬼子糟蹋死了,她娘是山里的狐仙,显灵化成白甲神,一刀一个,替闺女报仇!”
更邪乎的说法是,有人看见二妞死的时候“瞬间枯成骨头”,再结合消失的尸体,
便传成了“二妞是山神的童女,被凡人害死,山神发怒,派白骨神兵索命”。
一时间,县城周边的山民纷纷往山里扔供品,祈求“白骨神”别下山,只杀鬼子二鬼子。
伪县政府里,王县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那个当皇协军小队长的侄子,也在这次溃散中没了音讯,十有八九是死了。
可他更怕的是鬼子追责——毕竟黑风寨的消息是他先报上去的,如今清剿部队损兵折将,松井少佐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了刀子。
“副县长,”王县长拉着旁边的鬼子顾问,点头哈腰,“您看这……是不是得再给滨城那边加点‘料’?就说……就说有游击队主力渗透,这样……”
鬼子顾问冷冷瞥了他一眼:“松井少佐已经上报。
你要做的,是管好你的人,别让那些‘谣言’动摇人心。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王县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消息也像水波一样,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几十里外的土匪绺子,大当家正捻着胡子听手下汇报:“大哥,黑风寨那片真出了个狠人啊!一个人干翻了三百多二鬼子,还有十几个鬼子!听说穿的骨头头盔,神出鬼没的!”
“哦?”大当家眼睛一亮,“比咱们当年砸窑还狠?是哪路的朋友?”
“不知道啊!有人说是山‘神’,有人说是红党的高手……”
大当家摸了摸腰间的枪:“管他是神是人,能杀鬼子就是好样的!改天派个兄弟去摸摸底,要是能搭个线,以后这一带的地界,这位爷说话好使!”
而在密林深处的游击队营地,队长正对着地图沉思。
通讯员刚带来消息:“队长,县城那边传疯了,说黑风寨方向出了个‘白骨将军’,杀了不少鬼子二鬼子。”
“白骨将军?”队长笑了笑,“我看是咱们的同志干的吧?手法够隐蔽的。”
“不像啊,”通讯员挠挠头,“那些二鬼子说,那人能凭空消失,还穿骨头铠甲……”
队长皱起眉,随即又舒展开:“管他是什么铠甲,能打鬼子就是好样的。派人去查查,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看看能不能争取过来。
就算争取不过来,至少弄清楚他的路数——能一个人打掉那么多敌人,这战术值得咱们学。”
篝火旁,几个年轻战士听得眼睛发亮:“队长,会不会是话本小说里的‘大侠’?”
队长敲了敲他的脑袋:“别信那些!哪有什么大侠?是咱们受苦人自己,被逼急了,拿起枪,就是最狠的‘侠’!”
夜色渐深,县城的灯笼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恐惧和躁动。
松井少佐的清剿令已经贴满了城墙,可百姓们看着那告示,眼里却多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他们盼着那个“白骨妖鬼”的传说,能再真实一点,再近一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昆,此刻正坐在洞府里,给炮头媳妇换药。
外面的风雨、传说、算计,他一概不知,也不想知。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个传说。
江湖里没有他的名字,却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而这影子,正像一颗投入乱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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