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片不甚明亮的光斑。
远处的贫民区早已苏醒,人们开始为新一天的生计忙碌,零星的狗吠和牲畜的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伴随着邻居倒水劈柴的声响,组成了一幅平凡而真实的清晨图景。
宋曼芝先醒了。
她睁开眼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熟悉的屋顶,熟悉的被窝,但身后那个温热的胸膛和横亘在腰间的手臂,却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蜷在陈昆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昨晚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控制。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身后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有一种复杂情绪。
自从小组覆灭以来,她每一天都活在孤独和恐惧中,夜里从来不敢睡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
但昨晚,她竟然睡得很沉、很安稳,一次都没有醒过。
陈昆其实在她刚醒的时候,就醒了。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身体微微绷紧,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搬过来女人的身体,对上宋曼芝那双躲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宋曼芝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绯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缩了缩身子,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去。
陈昆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心里有了底——成了大半了。
他的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温和:“你醒了?”
“……嗯。”宋曼芝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像蚊子哼哼一样。
陈昆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趁机再对她做什么。
他知道,昨晚的疯狂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记,
现在需要的不是乘胜追击,而是温柔和体贴,让她慢慢消化那份亲密感,让她在这种被呵护的感觉中自然地加深对他的依赖。
他轻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撑起身子,开始穿衣服。
被窝里暖和,外面却是冷的,他套上棉裤时打了个寒颤。
他弯腰去够外套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炕上的褥子面上,赫然印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那么疯狂,那么主动,那么不顾一切地索取和释放——但那片血迹告诉他,昨晚,是她的第一次。
还是这年代好,黄花多。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饭。”他开心的说。
宋曼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嘴里说着“还是我去做吧”,
但刚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一阵酸软无力就从腰腹间蔓延开来,她“哎呀”一声,又跌回了被窝里。
昨晚折腾了半宿,几乎没怎么睡,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虚弱,她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连坐起来都觉得费劲。
陈昆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温和:
“你身体太虚了,最近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昨晚又折腾了一宿没怎么睡,好好躺着吧,我来弄。”
宋曼芝缩在被子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坚持。
她看着陈昆穿衣服、找鞋,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被人照顾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既陌生又贪恋,像是一个在寒风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了一堆温暖的篝火,
明知道不能永远烤下去,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就在陈昆掀开门帘准备去外屋时,宋曼芝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都这个时间了……你不走吗?不是说今天要押货回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怕听到否定答案的忐忑。
陈昆回过头,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期待、不安、留恋,还有一点的害怕。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今天是出来的第五天,原计划一个星期内回去。
他很清楚,如果他现在拍拍屁股走人,昨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密度和信任,就会像一杯热水放在寒冬里一样,迅速冷却下去。
这个女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是让她确信——他是真的在乎她。
“今天不走了。”陈昆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回头我回去了,跟掌柜的解释一下,就说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一天回去不要紧。”
宋曼芝没有说话,但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眼睛,一下子就欢喜了起来。
陈昆笑了笑,转身掀开门帘,去了外屋。
他先烧了一锅热水,然后背起那个大双肩包,出门去了附近的粮店和肉铺,买了小米、五花肉、大葱、酱油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回来后,他利落地生火、洗米、切肉,开始做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
带着浓郁的肉香和米香,在狭小的外屋里弥漫开来,顺着门帘的缝隙钻进里屋。
宋曼芝躺在炕上,闻着那股香味,听着外屋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心里就很踏实感。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人为她做过一顿饭了。
她一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住了好几个月,每天不是糊火柴盒就是给人洗衣服,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有时甚至一天只吃一顿饭。
但现在,听着那个男人在她的灶台前为她忙碌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原来她一直没有习惯,她只是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了心底。
饭菜做好后,陈昆盛了两碗小米饭,又盛了一大碗土豆炖肉,端进里屋,放在炕桌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乎乎的小药丸,递给宋曼芝:“把这个吃了,补身子的。六味地黄丸,药劲儿有点大,你先吃三粒试试。”
宋曼芝接过药丸,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没有怀疑他会不会害她——如果他想害她,她也认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温水,一仰头,将三粒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很快便有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
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
那股暖意不仅温暖了她的身体,也仿佛融化了她,心里某些冰冻了很久的东西。
她端起饭碗,默默地吃着。
小米饭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甜味,土豆炖肉咸香入味,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但陈昆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又给她夹了一块肉,轻声道:“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宋曼芝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和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宋曼芝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那三粒加料的六味地黄丸发挥了作用,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手脚也不再那么冰凉了。
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披着棉袄,看着陈昆忙前忙后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陈昆忙完了,脱了鞋,也上了炕,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宋曼芝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烟火气和男人的味道,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陈昆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曼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宋曼芝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宋曼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后。小组出事之后,我觉得自己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哪还敢想以后。”
陈昆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等她继续说下去。
宋曼芝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口。
最终,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我其实……不想干了。每天压力真的好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陈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许下一个承诺:“以后,你有我了。”
宋曼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陈昆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这句话,而是趁着她心理防线最松弛的时候,开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给她描绘一个“未来”的图景。
他说的不光是甜言蜜语,也有一个具体的、可行的、让她能看到希望的计划——
“现在东家很赏识我,我也在学着做生意,日子还算过得去。
这次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经常来滨城进货,每个月至少来一趟。每次来,我都来看你。”
“你不用再做那些辛苦的工作,找个轻松的活儿,掩饰身份。
我会给你留够生活费,你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
下次来,我希望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你,而不是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你的身份,你的任务,你的上线……咱们慢慢想办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宋曼芝没有说话,但她靠在陈昆怀里的身体,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陈昆的衣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她没有回答,但柔软的内心已经是陈昆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