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日交的?”沈令仪问。
皇帝闭眼缓了两口气。卫清和的手仍搭在他腕上,没有替他回答。
“裴靖川呈册后的第二日。”
“原册还是抄件?”
“原册。”
“为何交给秦嵩?”
皇帝望着殿顶,像在找十九年前那句话。他那时还没有如今这般病弱,北地三处军镇刚换守将,边境上仍有未归营的斥候。名册里既有被侵田产的军户,也有仍替朝廷送信的人。裴靖川要求先冻结田租,再让本人选择归不归;兵部却说一旦名单外泄,潜在敌境的人会先死。
“秦嵩管户部军粮。”皇帝说,“朕让他抄出田产一页,先查谁在冒领。涉及活人去处的页封存,不许迁,不许抓。”
柴婶在后面重重吸了一口气。她答应不插话,终究忍住,只把袖口的麦粉捻得更白。
沈令仪问:“秦嵩回报了什么?”
“他说名册有误。许多人已经阵亡,所谓活人只是同名;另有七人愿归,却不能回原籍,须先迁到北地安置。”
秦嵩当时还带来一张边图。三处红圈正压着云州粮道,他说若七人回原籍,潜伏在边外的旧同袍可能循亲属暴露。皇帝问过长公主,长公主主张先迁再问,把家属一同安置,所需粮银从济安旧库出。
“家属也同意?”沈令仪问。
“秦嵩说同意。”
“有本人回话吗?”
皇帝记不清。他只记得册页上有圈、有叉和几枚手印,当年看去手续齐全。柴婶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皇后看她,她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手却指了指自己袖上的麦粉。
沈令仪替她问:“若有人只按过领粮手印,后来却被写成愿意迁走,陛下分得出来吗?”
皇帝答不出。
他以为交给熟悉户粮的臣子就是谨慎,也把长公主能够迅速供粮当成已有同意。那些圈和手印让仓促决定显得周全,要搬家的人却没有站到御前。
“陛下准了?”
“准了三人。”
“另四人呢?”
“他说地方已经自行处置。”
“您追问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
殿中的药味越来越重,窗纸被风顶出轻响。沈令仪没有催。沉默本身已经落在起居官笔下,再长也不能变成一句病中记不清。
过了许久,皇帝道:“没有。”
第三个问题因此有了答案。他知道至少三人因愿恢复姓名被迁往北地,亲自准过;又知道四人已被地方处置,却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
“为什么不问?”
皇帝咳了一声:“那一年云州兵变,朝里每天有十几封急报。长姐说先把人藏住,等边境稳了再还名。裴靖川也没有反对迁那三人。”
“他为何不反对?”
“因为其中两人自己愿去,一人有妻儿在云州。”
这句话让事情再次变得不干净。迁人不是全然强迫,却也不是人人同意。皇帝只拿愿去者解释整项安排,把没问到的四个人藏在后半句里。
沈令仪把问题纸折回:“陛下刚才说原册烧了,又说交给秦嵩。是谁告诉您烧了?”
“秦嵩。”
“有回条吗?”
皇帝看向皇后。皇后让崔尚宫取御前旧档。崔尚宫没有离开,只低声答,永熙九年腊月的焚卷簿缺一页,缺口早在此次封门前便存在。宫中曾以鼠咬报损,具体何时缺失,她不敢凭记忆说。
谢临渊问:“秦嵩如今在何处?”
“东暖阁软禁。”皇后道。
皇帝忽然抬手:“不许让他进来。”
他的反应快过病中的迟缓,连卫清和都看了他一眼。
沈令仪问:“陛下怕他在这里说什么?”
“朕是不想让一个臣子在病榻前与朕对质。”
“那便换地方。”
皇后抬手止住想要斥责的内侍:“换到何处?”
“大理寺,或中宫外厅。陛下可分日答,秦嵩也分开问。两边的话摆在一起,不必让他们见面。”
皇帝冷声道:“你已经替朕安排好了?”
沈令仪垂手站着:“我只在回答陛下不愿病榻对质。地方由中宫与大理寺定,您也可以拒绝。拒绝会照实记下。”
她没有再往前一步。病中的皇帝仍是皇帝,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可他的不适也不能把所有追问变成逼宫。
皇帝脸色沉下去。沈令仪没有要求今日强行传人,只请把前三问及回答各抄三份,由皇帝、皇后与在场旁听者确认。皇帝若体力不支,可以先按指印,改日再补亲笔。
皇帝盯着她:“你母亲教你这样逼人?”
“她没有教我。她离开时,我还不会。”
这一句比任何指责都轻,却让皇帝移开了目光。
卫清和示意时辰已到。柴婶跟着众人退出寝殿,走过门槛才长长吐气。起居官请她核听见的话,她不识多少字,便让人一句句念。
念到“准迁三人”时,她忽然问:“那三个人到云州以后,吃谁的粮?”
没人答得出。
御前只记了准迁,没有记第一顿饭、住处和后来用的姓名。沈令仪把这句也留在旁听附页,不让它被当成老妇多嘴删去。
出宫前,皇后单独叫住她。
“秦嵩可以在大理寺问,不进病榻。”皇后说,“但皇帝今日承认的话,不能先传遍街巷。”
“要等多久?”
“等他把完整口供写完。”
“若他一直写不完呢?”
皇后没有给期限。
“娘娘,”沈令仪道,“昨日街边有个老妇画了一只缺口饭碗,想问儿子是否在册。她等的不是宫中把每句话修得好看。若暂缓公开,请给她们一个能等到的日子。”
皇后最终定了五日。五日内先公布已由皇帝确认的收册事实,不公布军户姓名与去处;其余问答若仍有争议,争议本身也须写出。她说完便让崔尚宫记下,没有等皇帝醒后再改。
沈令仪接受五日,却留下那只缺口饭碗的摹图。皇后看了一眼,没有收进袖中,只让人夹在待办册最上面。
沈令仪也没有当场答应保密。她走出宫门时,裴砚舟正站在旧石狮旁,手中拿着顾明昭没有签字的族谱附页。
她告诉他,皇帝承认亲收,也承认交给秦嵩。
裴砚舟沉默片刻,把附页递给等候的御史。
“那我父亲迟的十一日,也该一起进去。”
御史接附页时问裴砚舟,是否明白公开后先侯战功也会被重新议论。裴砚舟道:“战功有战报,不靠藏这十一日才成立。”
他签下交件时辰,手背青筋一直绷着。沈令仪知道这并不轻松,也没有用一句“你做得对”替他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宫阶,直到出了长街,他才低声问:“皇帝说父亲反对过吗?”
“他说父亲没有反对三人迁云州。”
裴砚舟点头:“那也写进去。”
父亲不是在真相抵达御前的那一刻便永远站到了正确一边。这个答案会疼,却属于裴家自己该接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