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被带进大理寺时,先要了一碗粥。
他软禁多日,衣衫仍整齐,鬓角却白了许多。看见桌上没有刑具,只有皇帝昨日确认的三问抄页,他笑了一声:“陛下终于肯说交给我了。”
谢临渊把粥推过去:“先吃。吃完说你烧了什么。”
秦嵩不怕审,却怕粥凉。他一口口吃得很慢,碗底见空后,才把袖子挽到腕上,表示自己不会在桌下毁纸。
“完整名册确实到过我手里。”他说,“共一百四十七人,裴靖川另附十三人的问话。皇帝要我拆田产与去处分查,三日后把原册烧掉。”
“你烧了吗?”沈令仪问。
“烧了。”
“烧卷簿为何缺页?”
“因为那页写的是假话。”
秦嵩说,焚烧当日由御前内侍曹元、户部书吏蒋同和他三人在场。原册封皮被拆下,内页分成三叠投入火盆。他亲眼看见纸边卷黑,曹元随后把灰送去宫后水沟。
“曹元如今何处?”
“十年前出宫,听说在西郊养老。”
谢临渊立即让人查,却没有打断。秦嵩讲这段往事时始终盯着空碗,像早已在心里排演过许多次。他能把火盆摆在何处、窗开几寸都说得清楚,反倒没提蒋同烧纸时是害怕还是从容。
沈令仪问起,秦嵩才道:“他怕。手抖得夹不住纸。”
“所以换册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我叫他做的。”
“他可拒绝吗?”
秦嵩笑了:“户部小吏拒绝尚书,你问得像没在官场活过。”
“那便把胁迫写上。你今日承认,不替他免去实际换册,也不能把你的命令抹掉。”
秦嵩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他习惯把人人都会怕当成无人负责,沈令仪偏要从那团官场惯例里分出是谁先开口。
可真正烧掉的只有最上面几页。
秦嵩事先叫蒋同照厚薄裁了一册空纸,把写有姓名的内页藏进运冬衣的夹箱。火盆里纸烟极大,曹元又不肯靠近,没有发现中间已经换过。
“你为何留下?”
“那是护身符。”秦嵩没有把自己说成救人,“一百四十七个活死人,连着田、粮、军功和几位贵人的旧令。谁要我闭嘴,我便有东西让他先想一想。”
“原页如今在哪里?”
“不在了。”
谢临渊把空碗拿走:“你最好想清楚再说第二次。”
“我说的是不在我手里。”秦嵩抬眼,“永熙十二年,苏婉清追到照水,我怕她把册子直接送御史台,便拿原页与她谈。她要军户田,我要她停止追户部旧账。没谈成。”
那次会面后,苏婉清取走了三十七人的田产页,秦嵩留下去向页。其余内容由两人当面撕开,各自带走一半。长公主后来知道此事,逼秦嵩交出留页,他又抄了一份假的给她。
沈令仪问:“母亲拿走的页在哪里?”
“她说藏到谁都拿不全的地方。”
“你留下的呢?”
秦嵩看向窗外。大理寺院中正有人晒受潮的案卷,一根根麻绳被纸压得弯下去。
“我没有留纸。”他说,“纸太容易烧,也太容易被搜。我把内容转进了每年都要修、谁看都像旧账的东西里。”
他不肯说是什么,却透露每年修补一次,遇灾年反而会增加。不是官员案头之物,也不随换任搬走。谢临渊列出仓梁、堤碑、漕船平码和城墙砖记,秦嵩一个都不认。
沈令仪没有陪他猜。她问转存时谁动手、花了多少、钱从哪里出。秦嵩说用的是修缮杂支,每年不过十几两,经手人只知道照样描刻,不知道合起来是什么。
“那人如今还活着?”
“有的活,有的死。”
“不止一个地方。”
秦嵩端碗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这比逼问物件名称更有用。内容被拆在数处,由不同经手人年年维护,正符合苏婉清所说“谁都拿不全”。秦嵩以为自己保住了谜底,却已经露出保存方式。
“什么东西?”
“等你答应我的条件。”
秦嵩要的不是自己免死。他要求妻女、两个侄儿与秦家票号从封门案中全数脱身,已经冻结的私产归还一半,并给他一条能活着离京的路。
“你妻子已经自行住进善堂南院。”沈令仪说,“她的住处不由你拿来换。没有行为证据的人,本来也不该因姓秦获罪。”
“说得好听。案子越大,谁能保证?”
“你可以要求大理寺分别告知他们现有指控,也可以请律师状师。你不能用别人的无罪换自己的价钱。”
秦嵩笑意淡了:“那你永远拿不到。”
“也可能。”
沈令仪没有继续加码。她起身去看那碗粥,碗沿留着一小块没有化开的盐。秦嵩在宫中掌过多年军粮,今天却把一碗寡粥吃得一粒不剩。他怕死,也怕饿,才更会相信所有人都能拿条件交换。
东厢忽然传来女人争执声。秦妻听说丈夫受审,带着自己在善堂做工换来的两包衣物赶来。守卫不许见,她便要求把衣物登记后送入,不让秦嵩以为是朝廷恩赐。
秦嵩听出妻子的声音,第一次转头看门。
沈令仪问:“要不要告诉她,你正拿她的脱身作条件?”
“不许。”
“她若主动问呢?”
秦嵩咬紧牙。过去他总说所做一切为家人,如今妻子已经另找住处和差事,他却仍想把她写进自己的交易里。最终他只道:“把衣物送来,不见。”
秦妻在门外听见回话,没有哭闹。她拿回其中一包,只留换洗衣裳,另一包是点心,既然不见便不给。秦嵩望着送进来的布包,许久没再说话。
谢临渊命人将他的要求原样写下,不允也不驳。审讯暂停后,秦嵩被带回东厢,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苏婉清取走田页前,先抄了裴靖川那十三人的旁记。”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份东西不值我的命,只值你去恨错一个人。”
他承认裴靖川后来又来找过原册。旧侯知道皇帝交册给户部,闯进秦嵩值房,要求看焚卷灰。秦嵩给他看的正是空纸灰,还拿皇命压他退走。
“裴靖川信了?”
“没有。他在我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日,旧侯病倒。
秦嵩说到这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耳。那只耳朵边缘完整,和葛川记得的缺耳宫人不同。
可他最后留下一句:“送阿雀南下的人不是宫中内侍,是我的书吏蒋同。他右耳小时候被马咬过。”
蒋同在户部旧档上,已经死了十六年。
谢临渊让人把秦嵩送回去前,又问了一遍蒋同是否自愿参与换册。秦嵩这次没有说官场人人如此。
“他起初不愿。”
“后来为何愿了?”
“我答应替阿雀母女补三年药。”
秦嵩把药说成交换,杜鹃母亲害怕的欠债终于有了来源。可药是否足额送到、蒋同为何被写成死于不存在的山洪,还要去生活里问。